"坐下,可以通話二十分鐘。"
會見室的玻璃擦的很亮,亮的能照見人。
孟瀾坐下把大衣下擺攏好,看著那道鐵門開了一條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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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業走進來的時候,她差點沒認出來。
頭髮板寸,下巴上鬍子有著青茬,號服空蕩蕩的掛在身上,兩頰瘦的塌下去了,顴骨瘦的頂了出來。也就兩個月,人都脫了形了。
只有那雙眼睛沒變。
掃過來的時候還是先把人從裡到外估了一遍價。
他坐下拿起電話:"來了。"
"來了。"孟瀾把早就備好的軟話放出來,"給你帳上存了些錢,換洗衣物也登記了,回頭管教轉給你。天冷了,裡頭缺什麼,下次我——"
"表決權的委託書,"陸承業打斷她,"我簽給我媽了。"
孟瀾的眼睛盯著陸承業。
"你猜我為什麼沒簽給你?"
"承業——"
"我進去的第二天我的股權就被凍了。"陸承業慢條斯理的說,"凍結函是你遞的,董事會免我的職,你坐在長桌盡頭全程沒替我說一個字。"
"我那是替你鎖著!我沒有凍結,那些東西早被陸則——"
"被陸則什麼?"他往前湊了半寸貼著玻璃,"那是他應得的嗎?那是我的!我的東西!輪得到你替我鎖?"
電流聲在聽筒里嗡嗡地響。
孟瀾看著他,慢慢把背挺直了。
軟話沒用,那就不說了。
"好。"她說,"那我也跟你再說一件事。"
"你媽把秀芬接進老宅了。"
她盯著他的眼睛:"上禮拜她親自去的醫院,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跟那個女人說了半個鐘頭。說完,那個女人出院後直接住進了你們陸家的老宅。"
"兩個人現在在一個桌上吃飯。"
"我還去了一趟老宅,你猜媽跟我說什麼?"孟瀾的聲音放的更輕,"她說陸家的兒媳婦得她心裡認,她心裡那個位置二十八年前就有人占下了。"
"承業,那是你媽,你親媽。"
"你在裡頭蹲著,她在外頭把你扔下二十八年的那個女人,當親閨女一樣接進了門。"
她說完了。
她往後靠進椅背里,等著。
陸承業捏著電話,沒出聲。
一秒,兩秒。
他的眼睛垂下去看著桌面上玻璃映出的自己。
孟瀾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
"陸則要娶的那個女人......"他抬起頭,"是不是沈述的前妻?"
孟瀾愣住了。
"我問你話呢。"
"……是。"她回過神,"叫溫千愛,跟沈述離了有一年了。怎麼,你——"
"我怎麼知道?"陸承業扯了下嘴角,"我盯了我兒子大半年,他身邊那條哈巴狗一天吃幾頓我都知道。"
"沈述。"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,"沈氏的那個沈述。"
"他就是為了這個女人離的婚?"
"離完了人家扭頭就跟了你兒子。"孟瀾把話接過來,順勢又添了一把柴,"訂親都訂了,年底就要辦事,現在滿城都在看笑話。沈述的女人轉頭做了陸家的孫媳婦。"
"不對。"陸承業說。
"什麼不對?"
"不是孫媳婦。"他慢慢靠回椅背,"是我兒媳婦。"
孟瀾看著他。
那張脫形的臉上慢慢浮起一點笑,像是野獸聞見了某種血腥味兒的笑。
"好啊。"陸承業說,"沈述的女人嫁進我們陸家。"
"他沈述是什麼人?眼睛長在頭頂上,半輩子沒栽過跟頭的人。他栽在這個女人身上,栽完還沒處說理去,我兒子的媳婦,他的見,得看著她管我兒子叫丈夫。"
"這裡頭,"他屈起手指,在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,"有文章。"
"還有件事你心裡要有數。"孟瀾說,"司法審計組進盛泰了,查你這些年的帳,董事會全票過的,你媽親手舉的手。"
"查吧。"
"查到什麼——"
"查到什麼都好。"陸承業說,"我發家這三十年經手的錢比盛泰大樓的磚都多。這帳要真一筆一筆翻,翻出來的東西夠我喝一壺。"
"也夠別人喝一壺。"
"我媽舉的手?"他笑了一聲,"她那是替陸則舉的。行,讓她舉。我進去的帳出來一起算——一筆一筆,都會有主的。"
孟瀾今天來是遞刀子的。
她算好了他會炸、算好了他會恨老太太、算好了他眾叛親離,出來那天只能抓住她這根稻草。
可這個男人聽完親媽認下舊人眼皮都沒顫一下,轉身就盯上了另一個棋盤。
他媽認不認秀芬,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誰傷了誰的心,而是哪顆棋子能用。
"取保的事,"陸承業把她走神的這幾秒往回收了收,"辦到哪一步了?"
"……材料遞上去了,快的話,年前吧。"
"嗯,出去以後替我辦第一件事。"
"什麼事?"
"約一下沈述。"
孟瀾以為自己聽錯了:"約他幹什麼?"
"敘舊。"陸承業笑了,"我跟他,有共同的熟人。"
"共同的話題。"
管教在那頭敲了敲桌子,示意時間到了。
陸承業站起來,把電話掛回去之前最後看了她一眼。
"孟瀾,今天這些話講得不錯。"
"比你剛進門那些軟話中聽多了。"
鐵門開了,又合上。
孟瀾坐在原地,隔著那塊亮的照人的玻璃看著那道空蕩蕩的號服消失在視線里。
這二十分鐘都沒碰到一點這個男人的心。
她甚至開始懷疑那顆心是不是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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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看守所,風颳的臉疼。
孟瀾坐進車裡給孟莞撥了電話。
"怎麼樣?炸了沒有?"
"沒有。"她說,"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"他問了陸則娶的是誰,聽見是沈述的前妻,他笑了,說這裡頭有文章。"孟瀾握著方向盤,"莞莞,我今天才看明白——這個人心裡沒有媽,沒有媳婦,沒有家。"
"只有棋盤。"
"他聽到老太太的事,真一點反應都沒有?"
"有。"孟瀾想了想,"我說完後他盯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"
"那算什麼反應。"
"他在盤點。"孟瀾說,"盤點自己還剩多少本錢,還能換幾手棋。"
電話那頭孟莞半天沒說話。
"姐。"她的聲音很輕,"你現在退還來得及。"
孟瀾看著前頭看守所的高牆。
退?
她嫁進陸家三年,守了三年空房子,等來一個凍結函、一場免職、一屋子不認她的親戚。現在退,她就真成了笑話。
"不退。"她說,"棋盤好啊。"
"總得有人替下棋的人收棋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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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了。
陸則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,臉色不太對。
溫千愛正在打電話,說了句"明天工地上說"就掛了。
"怎麼了?"
陸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"取保批了。"
"最快年前,人就出來了。"
溫千愛握著手機站住了。
灶上燉著梨湯,甜絲絲的熱氣往上冒,她這些天就聞得這個沒反應。
"你奶奶那邊——"
"我剛才去了趟老宅,跟她說了。"陸則坐下,"她就說了一句話。"
"什麼話?"
"讓他回。"陸則學著老太太的腔調,"年三十那天他爹的牌位還等著他磕頭。"
溫千愛沒忍住笑了一聲,笑完又覺得不該笑。
"那你媽呢?"
"我媽說,"陸則頓了頓,"他磕他的,她回她兒子家過年。"
"一個屋檐下兩本帳。"
"陸則,你怕他出來嗎?"
陸則想了想。
"以前怕,小時候怕他找來,後來真的見著了,發現也就那麼回事,就是一個不肯認錯的老頭子。"
"現在不怕了。"
"現在我有你、有我媽、有我奶奶、有一間、有廟。"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,"他出來,是他要是重新認這一大家子還好說。"
"不是的話我們要重新考慮認不認他。"
"陸則。"
"嗯。"
"年三十,我也去老宅。"她說,"我陪你磕頭。"
"醜話在前頭。"她補了一句,"我磕頭是給你奶奶面子。"
陸則笑了,抬手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指節。
"知道。"他說,"我們家屬,向來講究。"
他起身去盛梨湯。
袖子挽著,小臂的線條在燈下繃起來,舀湯,撇沫,動作不緊不慢。盛好了,他自己先嘗了一口才遞過來。
"燙不燙?"陸則問
"正好。"
"甜不甜?"
"你嘗過的,"溫千愛接過碗,"你說呢?"
陸則低低笑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,肩膀挨著肩膀。
"年三十磕完頭,"他說,"初一我們去趟廟裡。"
"去幹什麼?"
"領我媳婦兒認認門。"他說,"廟是你修的,門也是你的門。"
梨湯是甜的,從嗓子眼一路甜下去。
誰都不知道這道取保令批下來,放出來的不只是一個人。
是一盤早就擺好的棋,終於等到了它的第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