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02章 總得有人替下棋的人收棋子

  "坐下,可以通話二十分鐘。"

  會見室的玻璃擦的很亮,亮的能照見人。

  孟瀾坐下把大衣下擺攏好,看著那道鐵門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 】

  陸承業走進來的時候,她差點沒認出來。

  頭髮板寸,下巴上鬍子有著青茬,號服空蕩蕩的掛在身上,兩頰瘦的塌下去了,顴骨瘦的頂了出來。也就兩個月,人都脫了形了。

  只有那雙眼睛沒變。

  掃過來的時候還是先把人從裡到外估了一遍價。

  他坐下拿起電話:"來了。"

  "來了。"孟瀾把早就備好的軟話放出來,"給你帳上存了些錢,換洗衣物也登記了,回頭管教轉給你。天冷了,裡頭缺什麼,下次我——"

  "表決權的委託書,"陸承業打斷她,"我簽給我媽了。"

  孟瀾的眼睛盯著陸承業。

  "你猜我為什麼沒簽給你?"

  "承業——"

  "我進去的第二天我的股權就被凍了。"陸承業慢條斯理的說,"凍結函是你遞的,董事會免我的職,你坐在長桌盡頭全程沒替我說一個字。"

  "我那是替你鎖著!我沒有凍結,那些東西早被陸則——"

  "被陸則什麼?"他往前湊了半寸貼著玻璃,"那是他應得的嗎?那是我的!我的東西!輪得到你替我鎖?"

  電流聲在聽筒里嗡嗡地響。

  孟瀾看著他,慢慢把背挺直了。

  軟話沒用,那就不說了。

  "好。"她說,"那我也跟你再說一件事。"

  "你媽把秀芬接進老宅了。"

  她盯著他的眼睛:"上禮拜她親自去的醫院,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跟那個女人說了半個鐘頭。說完,那個女人出院後直接住進了你們陸家的老宅。"

  "兩個人現在在一個桌上吃飯。"

  "我還去了一趟老宅,你猜媽跟我說什麼?"孟瀾的聲音放的更輕,"她說陸家的兒媳婦得她心裡認,她心裡那個位置二十八年前就有人占下了。"

  "承業,那是你媽,你親媽。"

  "你在裡頭蹲著,她在外頭把你扔下二十八年的那個女人,當親閨女一樣接進了門。"

  她說完了。

  她往後靠進椅背里,等著。

  陸承業捏著電話,沒出聲。

  一秒,兩秒。

  他的眼睛垂下去看著桌面上玻璃映出的自己。

  孟瀾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

  "陸則要娶的那個女人......"他抬起頭,"是不是沈述的前妻?"

  孟瀾愣住了。

  "我問你話呢。"

  "……是。"她回過神,"叫溫千愛,跟沈述離了有一年了。怎麼,你——"

  "我怎麼知道?"陸承業扯了下嘴角,"我盯了我兒子大半年,他身邊那條哈巴狗一天吃幾頓我都知道。"

  "沈述。"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,"沈氏的那個沈述。"

  "他就是為了這個女人離的婚?"

  "離完了人家扭頭就跟了你兒子。"孟瀾把話接過來,順勢又添了一把柴,"訂親都訂了,年底就要辦事,現在滿城都在看笑話。沈述的女人轉頭做了陸家的孫媳婦。"

  "不對。"陸承業說。

  "什麼不對?"

  "不是孫媳婦。"他慢慢靠回椅背,"是我兒媳婦。"

  孟瀾看著他。

  那張脫形的臉上慢慢浮起一點笑,像是野獸聞見了某種血腥味兒的笑。

  "好啊。"陸承業說,"沈述的女人嫁進我們陸家。"

  "他沈述是什麼人?眼睛長在頭頂上,半輩子沒栽過跟頭的人。他栽在這個女人身上,栽完還沒處說理去,我兒子的媳婦,他的見,得看著她管我兒子叫丈夫。"

  "這裡頭,"他屈起手指,在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,"有文章。"

  "還有件事你心裡要有數。"孟瀾說,"司法審計組進盛泰了,查你這些年的帳,董事會全票過的,你媽親手舉的手。"

  "查吧。"

  "查到什麼——"

  "查到什麼都好。"陸承業說,"我發家這三十年經手的錢比盛泰大樓的磚都多。這帳要真一筆一筆翻,翻出來的東西夠我喝一壺。"

  "也夠別人喝一壺。"

  "我媽舉的手?"他笑了一聲,"她那是替陸則舉的。行,讓她舉。我進去的帳出來一起算——一筆一筆,都會有主的。"

  孟瀾今天來是遞刀子的。

  她算好了他會炸、算好了他會恨老太太、算好了他眾叛親離,出來那天只能抓住她這根稻草。

  可這個男人聽完親媽認下舊人眼皮都沒顫一下,轉身就盯上了另一個棋盤。

  他媽認不認秀芬,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。

  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誰傷了誰的心,而是哪顆棋子能用。

  "取保的事,"陸承業把她走神的這幾秒往回收了收,"辦到哪一步了?"

  "……材料遞上去了,快的話,年前吧。"

  "嗯,出去以後替我辦第一件事。"

  "什麼事?"

  "約一下沈述。"

  孟瀾以為自己聽錯了:"約他幹什麼?"

  "敘舊。"陸承業笑了,"我跟他,有共同的熟人。"

  "共同的話題。"

  管教在那頭敲了敲桌子,示意時間到了。

  陸承業站起來,把電話掛回去之前最後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"孟瀾,今天這些話講得不錯。"

  "比你剛進門那些軟話中聽多了。"

  鐵門開了,又合上。

  孟瀾坐在原地,隔著那塊亮的照人的玻璃看著那道空蕩蕩的號服消失在視線里。

  這二十分鐘都沒碰到一點這個男人的心。

  她甚至開始懷疑那顆心是不是還在。

  ---

  出了看守所,風颳的臉疼。

  孟瀾坐進車裡給孟莞撥了電話。

  "怎麼樣?炸了沒有?"

  "沒有。"她說,"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。"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"他問了陸則娶的是誰,聽見是沈述的前妻,他笑了,說這裡頭有文章。"孟瀾握著方向盤,"莞莞,我今天才看明白——這個人心裡沒有媽,沒有媳婦,沒有家。"

  "只有棋盤。"

  "他聽到老太太的事,真一點反應都沒有?"

  "有。"孟瀾想了想,"我說完後他盯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"

  "那算什麼反應。"

  "他在盤點。"孟瀾說,"盤點自己還剩多少本錢,還能換幾手棋。"

  電話那頭孟莞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"姐。"她的聲音很輕,"你現在退還來得及。"

  孟瀾看著前頭看守所的高牆。

  退?

  她嫁進陸家三年,守了三年空房子,等來一個凍結函、一場免職、一屋子不認她的親戚。現在退,她就真成了笑話。

  "不退。"她說,"棋盤好啊。"

  "總得有人替下棋的人收棋子。"

  ---

  天黑透了。

  陸則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,臉色不太對。

  溫千愛正在打電話,說了句"明天工地上說"就掛了。

  "怎麼了?"

  陸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"取保批了。"

  "最快年前,人就出來了。"

  溫千愛握著手機站住了。

  灶上燉著梨湯,甜絲絲的熱氣往上冒,她這些天就聞得這個沒反應。

  "你奶奶那邊——"

  "我剛才去了趟老宅,跟她說了。"陸則坐下,"她就說了一句話。"

  "什麼話?"

  "讓他回。"陸則學著老太太的腔調,"年三十那天他爹的牌位還等著他磕頭。"

  溫千愛沒忍住笑了一聲,笑完又覺得不該笑。

  "那你媽呢?"

  "我媽說,"陸則頓了頓,"他磕他的,她回她兒子家過年。"

  "一個屋檐下兩本帳。"

  "陸則,你怕他出來嗎?"

  陸則想了想。

  "以前怕,小時候怕他找來,後來真的見著了,發現也就那麼回事,就是一個不肯認錯的老頭子。"

  "現在不怕了。"

  "現在我有你、有我媽、有我奶奶、有一間、有廟。"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,"他出來,是他要是重新認這一大家子還好說。"

  "不是的話我們要重新考慮認不認他。"

  "陸則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年三十,我也去老宅。"她說,"我陪你磕頭。"

  "醜話在前頭。"她補了一句,"我磕頭是給你奶奶面子。"

  陸則笑了,抬手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指節。

  "知道。"他說,"我們家屬,向來講究。"

  他起身去盛梨湯。

  袖子挽著,小臂的線條在燈下繃起來,舀湯,撇沫,動作不緊不慢。盛好了,他自己先嘗了一口才遞過來。

  "燙不燙?"陸則問

  "正好。"

  "甜不甜?"

  "你嘗過的,"溫千愛接過碗,"你說呢?"

  陸則低低笑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,肩膀挨著肩膀。

  "年三十磕完頭,"他說,"初一我們去趟廟裡。"

  "去幹什麼?"

  "領我媳婦兒認認門。"他說,"廟是你修的,門也是你的門。"

  梨湯是甜的,從嗓子眼一路甜下去。

  誰都不知道這道取保令批下來,放出來的不只是一個人。

  是一盤早就擺好的棋,終於等到了它的第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