鐺、鐺、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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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家老宅的門環響了。
秀芬擦著手去開的門。
門外站著個女人,駝色羊絨大衣,頭髮一絲不亂,手裡拎著只燙金的禮盒,笑的像從畫上走下來似的。
"請問,"女人開口,聲音又軟又穩,"這是陸家嗎?"
秀芬把她從頭看到腳:"你找哪個陸家?"
"找陸承業的母親。"
老太太的聲音隔著院子飄過來:"秀芬,誰啊?"
秀芬回頭望了一眼堂屋又轉回來,盯著門外這個女人看了兩秒。
她這輩子腦子沒這麼靈光過,咯噔一下全對上了。
"進來吧。"她側身讓開,"外頭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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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瀾跨進院門,高跟鞋在青石板上頓了一下。
孟瀾站在那往裡掃了一圈。
院子不深,青磚墁地掃的發亮,天井裡一口老缸養著兩尾紅鯉,東廂一架葡萄,冬天的枝蔓修剪的整整齊齊。
堂屋門敞著,老花梨的八仙桌擦的發光,桌上擺著兩副碗筷。
這宅子老,可一點都不破。
門樓是老的,樑柱是老的,門口那對抱鼓石都盤出了包漿,是那種有錢又有年頭才養得出來的講究。
孟瀾在孟家見過錢。但在這座老宅面前,她頭一回見著了什麼叫家底。
老太太坐在桌邊,手裡還拿著湯勺。
四目相對。
"媽。"孟瀾先開的口,笑盈盈的,"我來看您了。"
老太太沒應聲。
她把湯勺擱下,拿起桌邊的抹布慢條斯理擦了擦手,慢慢的抬起了眼。
"燕窩?"她看著那隻燙金盒子,"破費了。"
"不破費,應該的。"孟瀾把禮盒往桌上放,"承業不在家,我替他盡孝。"
"放地上吧,桌子小擺不下。"
孟瀾的手在半空停了停。
她笑著把禮盒挪到牆根的條凳上。
秀芬在邊上看著,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了筷子又放下。
"這位是……"孟瀾轉向她。
"秀芬。"老太太說。
就兩個字。
沒了。
孟瀾等著下文,後面老太太沒話了。
她臉上的笑紋絲不動:"阿姨好。"
"好什麼好。"秀芬說,"我跟陸家的人,沾不上個好字。"
"阿姨這話說的,您現在不是坐在陸家——"
"我坐在這兒是她請我來的。"秀芬下巴朝老太太點了點,"跟陸家沒關係。"
孟瀾在心裡把「請我來的」這四個字翻來覆去的嚼了一遍。
孟瀾看著秀芬現在坐在陸家老宅的堂屋裡,面前擺著碗筷,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。
她來之前想過一百種場面,就是沒想過這個場面——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兒媳婦站在牆根,那個女人坐在桌邊喝著湯。
"坐。"老太太終於開口,指了指對面的長凳,"來了就是客。"
客?我是客?
孟瀾在長凳上坐下,把大衣下擺攏了攏。
"媽,我這次來,一是看您。二是跟您報個信兒,承業那邊取保的材料我托人在走了,快的話年前就能辦下來。"
"他犯的事夠判幾年?"老太太問。
孟瀾卡了一下:"律師說情節不算重。"
"那就是夠判。"老太太點點頭,"夠判,就在裡頭踏踏實實待著,出來幹什麼?接著禍害人?"
"媽,話不能這麼說。他再渾,也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呀——"
"是我身上掉下來的。"老太太看著她,"所以我比你清楚,他是什麼德行。"
"你呢?"老太太話鋒一轉,"他進去這麼久,你去看過幾回?"
孟瀾端著笑:"手續不好辦,我一直在托人——"
"一回都沒有。"老太太說,"我問過了。"
堂屋裡靜下來。
秀芬低頭喝湯,喝的很響,像這事跟她毫無關係,又像故意讓這安靜更難熬。
"媽,夫妻本是同林鳥,我不去看他,是不想讓外頭看笑話。"孟瀾的聲音軟下來,"可我心裡有他。他名下那些東西我替他凍結起來,一分一厘都鎖的好好的,誰也動不了。等他出來原樣還他。"
"鎖的好。"老太太說,"董事會那份司法審計,也是你鎖起來的?"
孟瀾的笑,頭一回沒接住話。
"丫頭。"老太太把湯勺拿起來,攪了攪鍋,"我七十多了,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。你今天進這個門,左腳是孝心,右腳是什麼你自己清楚。"
"我——"
"燕窩我收下。"老太太打斷她,"不是給你面子,是東西沒罪。"
"話,我再嘮叨一句。"
她抬起眼。
"承業的媳婦,法律上是你我改不了,也不打算改。"老太太說,"可陸家的兒媳婦,得我心裡認。"
"我心裡那個位置,"她頓了頓,"二十八年前就有人坐下了。"
"你排不上。"
孟瀾坐在長凳上,背挺的筆直。
過了幾秒她笑了,站起來把大衣的扣子系好。
"媽,話我記下了。"她說,"燕窩您趁熱吃,我過陣子再來看您。"
"別過陣子了。"老太太舀起一勺湯,吹了吹,"年三十承業他爸的牌位要上桌,你要是想來磕頭,我可以給你留個位置。"
孟瀾站在原地,笑意終於淡了一層。
磕頭是認祖。
認祖,就得認下這個家裡的所有人——包括桌邊這位。
"好。"她說,"我來。"
她轉身往院門走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聲一聲,穩的不像敗退的人。
秀芬在她身後開了口:"閨女。"
孟瀾停住,回頭。
"燕窩是好燕窩。"秀芬說,"人卻是個孬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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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瀾的車停在巷口。
她拉開車門正要坐進去,巷子裡拐進來兩個人。
陸則拎著個旅行包,溫千愛走在他里側,兩人低聲說著什麼。
窄巷,避無可避。
"陸董。"孟瀾先笑了,"真巧。"
"不巧。"陸則站住,"這條巷子,不通你們公司。"
"我來看看我媽,剛出來。兩位老人都在,進去吧。"
她說「我媽」的時候,咬字咬的清清楚楚,像專門說給他聽。
陸則看著她,看了兩秒。
"孟女士。"他說,"我奶奶姓什麼,你知道嗎?"
孟瀾一怔。
"你不知道。"陸則說,"你嫁進來三年,問都沒問過。"
"我媽躺在醫院的時候,你也沒問過。"
"所以你嘴裡那個字,"他側身讓開路,"留著去看守所里說吧,他愛聽。"
溫千愛站在陸則里側,沒說話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孟瀾身上的香水味卷過來,濃的發甜,她的鼻子立刻開始抗議,太陽穴突突的跳。
她往後錯了半步。
陸則眼角掃到了,把旅行包換了個手,人往她外側挪了半步,嚴嚴實實擋在她和風口中間。
她太陽穴不跳了。
孟瀾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笑了笑,坐進車裡。
車窗降下來一條縫。
"陸董,替我問兩位老人好。"
車走了。
溫千愛看著車尾:"她剛才那個笑好奇怪。"
陸則把旅行包遞給她,"她來不是看媽的,是來試媽的。"
"試什麼?"
"試我奶奶心裡,還有沒有她那個兒媳婦的位置。"陸則往院裡走,"試完了,就該去試下一個了。"
"下一個是誰?"
"看守所里那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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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瀾上了主路,才撥通孟莞的電話。
"怎麼樣?"那頭問。
"認不成了,老太太心裡沒我這個兒媳。"
電話那頭笑了一聲:"姐,受挫了?"
"受挫倒是談不上。"孟瀾看著前頭的路,"就是看清了這家裡老太太是閘門,閘門不開什麼水都過不去。"
"那怎麼辦?"
"閘門不開,"孟瀾說,"就繞開閘門。"
"看守所下周恢復會見了,我排第一個。"
"你去幹什麼?"
"去看看他。"孟瀾笑了笑,"夫妻一場,有些消息總不能讓他從別人嘴裡知道。"
"比如呢?"
"比如,"她打了把方向盤,"他媽把那個女人接進老宅了,兩個人都開始在一起喝湯了。"
孟莞輕輕嘆了口氣,像在替誰提前默哀。
"姐,你這一手,是要讓裡面那位跟老太太離心啊。"
"他兒子搶他的位子,他媽認他的舊人。"孟瀾說,"他出來那天,身邊總得剩一個人。"
"剩下的那個,只能是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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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里,旅行包擱在堂屋的條凳上,正好壓著那隻燙金的燕窩盒。
"藥我分好頓了,盒子上寫著早中晚。"陸則把一板藥放在老太太手邊,"換洗衣服在包里,裡面那件我媽的那件紅毛衣,她點名要的。"
"她還點名?"老太太挑眉。
"她說老宅的被褥有樟木味,她聞著不踏實。"
秀芬從裡屋探出頭:"陸則!你皮癢了?"
溫千愛低頭笑。
老太太把藥板拿起來,對著光看了看上面的字。
早、中、晚,一頓一格,跟這小子圖紙上的標註一個路子。
她再看看陸則,又看看溫千愛,再看看那條壓著燕窩盒的旅行包,覺得這屋子的東西比過去二十八年加起來都滿。
"秀芬。"她沖裡屋喊,"添兩副碗筷。"
"湯不夠。"秀芬的聲音隔著蒸汽飄出來。
"加水。"
"加水還叫湯嗎?那叫刷鍋水!」
"我孫子孫媳婦來了,"老太太說,"刷鍋水你也得給我變出滋味來。"
灶屋裡嘀咕了一句什麼沒聽清,緊跟著是開櫥櫃拿碗的動靜。
陸則拉著溫千愛坐下,把她面前那隻碗拿過去,先用熱水涮了一遍,涮完才放回她手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