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給我。"
"不給。"
"我拎了一路了—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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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是從病床到門口。"陸則把編織袋往肩上一甩,"現在是下樓。"
秀芬瞪兒子一眼,轉手把暖水瓶塞給溫千愛:"閨女,你來評評理。"
"媽,水我拎,袋子他拎。"溫千愛把暖水瓶接過來,"您拎著我。"
秀芬被噎了一下:"……讓他帶壞了。"
門被推開,溫執夾著一沓單子進來,人沒到聲先到:"手續齊了!押金還退了三百六,晚上加菜!"
"加個屁。"秀芬說,"醫院食堂那個價,退三百六,算它良心發現。"
"媽。"陸則提醒她,"大夫說了,少動氣。"
"我這是動氣嗎,我這是高興。"
溫千愛在邊上看著陸則收拾出院的藥。
一盒一盒對說明書,對完了在盒蓋上拿筆寫早中晚。
這個人幹什麼都是畫圖的性子,連給媽寫個藥盒都要畫成表格。
鄰床的大娘拉著秀芬的手不放:"老姐姐,你可算熬出頭了,兒子閨女都來接你了。"
"什麼閨女,還沒辦事呢。"秀芬嘴上撇清,手卻把人家塞過來的蘋果揣進了兜里。
"早晚的事。"大娘沖溫千愛擠擠眼,"閨女,辦事的時候給大娘留顆糖。"
"留。"溫千愛說,"給您留雙份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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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往電梯走。
走到護士站旁邊,溫千愛先看見那個人。
穿著藏青棉襖,拄著拐杖站在走廊窗邊,像已經站了很久。
老太太看見他們,轉過身來。
"秀芬。"她說,"我來看看你。"
秀芬站住了。
她不認識這個人。
溫執反應最快,往前錯了半步:"阿姨,您找——"
"溫執。"陸則出聲。
"奶奶。"
溫執的嘴張著,卡在半道上。
秀芬看看兒子,再看看那個老太太,臉色變了。
"你是……"
"我是陸承業他媽。"
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,風灌進來吹的陪護床上的塑料布嘩啦響。
秀芬沒說話。
老太太也不催,拄著拐杖站在原地,任她看。
"二十八年了。"秀芬終於開口,"陸家的門我就沒進去過。"
"陸家的人,"她說,"倒是先來看我了。"
"門該開的時候,"老太太說,"我沒開。"
"我住院這些天,天天有人來看我。我兒子、我閨女、溫執,工地上的師傅,一撥一撥的。"秀芬說,"你來了站在這兒,我連個請你坐的地方都沒有。"
"回去吧。"
她轉身要走。
"你月子房裡那個紅襁褓。"老太太在她身後說,"針腳是歪的。"
秀芬的腳釘在了地上。
"孩子滿月那天,我去看過。"老太太說,"我那天隔著門縫看見你娘家媽在屋裡給你熬紅糖水,你在床上坐著,孩子裹在紅襁褓里就露一張臉。"
"我沒敢進去。"
"那個襁褓,"秀芬背對著她,聲音發緊,"是我媽縫的,她眼睛不好。"
"我知道。"老太太說,"歪的到顯得好認了,我記了二十八年。"
她從棉襖兜里掏出個藍布包,盤扣解了三下。
包著的,是一雙小老虎鞋。
虎頭的、黃底的、黑條紋,虎眼睛是兩顆黑扣子,做的小巧針腳很密實。
"那年冬天做的。"老太太說,"做好了一直沒敢送。"
"一年一年收在箱子底,想著等孩子大點。孩子大點了,想著等孩子上學。孩子上了學……"她笑了一下,"就再也送不出去了。"
"今天帶來,不是給孩子的。"她把老虎鞋遞過去,"給你。"
"讓他媽知道,那年冬天,陸家不是沒人惦記你們。"
"只是惦記的那個人沒出息,不敢進門。"
秀芬看著那雙老虎鞋。
"你兒子欠我的,"她說,"你打算怎麼還。"
"還不起。"老太太說,"所以我今天不是來還的,我是來認的。"
"認什麼?"
老太太沒答。
她拄著拐杖,往後錯了半步騰出地方,衝著秀芬彎下腰去。
"哎——你幹什麼!"秀芬一把拽住她胳膊。
"秀芬。"老太太就著這個被拽住的姿勢,抬起頭,"我們陸家,欠你一場婚禮。"
"婚禮補不上了,這聲對不住我今天給你。"
"你鬆手,讓我把這個躬鞠完。"
"鞠什麼鞠!"秀芬不鬆手,嗓門都劈了,"你多大歲數,給我鞠躬,你折我的壽啊!"
走廊那頭,有護士探頭看。
溫執悄悄退到樓梯口研究消防栓去了。
陸則站在原地沒動。
溫千愛看見他拎著編織袋的那隻手,帶子勒進掌心勒出幾道紅印。
她伸手過去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替他把袋子接下來,自己接過去拎著。
他低頭看她。
"沒事。"她用口型說。
最後那個躬,也沒鞠成。
秀芬拽著老太太的胳膊,兩個人僵在走廊里,像兩棵老樹別在了一起。
"行了。"秀芬先松的手,別開臉,"你兒子是你兒子,你是你。"
"往後,你是陸則他奶。"
"別的,"她說,"沒有。"
老太太直起腰看著她。
"哎。"她說,"這就夠了。"
溫執從樓梯口溜達回來,湊到溫千愛耳邊:"我捋捋啊——這位是陸承業他媽,陸承業是陸哥他爸,那這位就是陸哥他親奶奶。"
"你才看明白。"
"不是。"溫執壓低聲音,"我是想,陸哥他爸進去著,他奶在這兒,那看守所里那位要是知道了……"
"溫執。"秀芬頭也不回。
"哎!"
"你那張嘴是租來的著急還嗎?"
溫執閉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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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莞在廚房給媽燉湯,孟瀾坐在客廳,面前的茶一口沒動。
"查清楚了?"孟莞問。
"清楚了。"孟瀾說,"老太太周四上午替陸則投的票,下午就去了醫院,去看秀芬了。"
"兩個人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說了半個多鐘頭的話。"
"說的什麼?"
"不知道。"孟瀾說,"只知道秀芬出院跟著老太太,去了縣城老宅。"
孟莞從廚房探出頭,湯勺還滴著湯。
"姐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"
"我知道。"孟瀾笑了一下,笑的沒什麼溫度,"陸承業這個人,發家之前有個女人,給他生了兒子。他沒要,也沒娶她,一個月給點錢,就這樣打發了二十八年。"
"我嫁過去那年查過他這個兒子,是在一個設計院的畫圖的,沒權沒勢。"她說,"我當時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。"
"誰承想現在這個畫圖的坐在盛泰的主位上。"
"法律上,"她放下茶杯,"我是他後媽。"
"後媽怎麼了?"孟莞把火關小,擦著手出來,"後媽也是媽。"
"關鍵是他認嗎?"
"他不認,"孟莞在她對面坐下,"你就讓他認。"
"老太太這條路叫秀芬搶先了,兩個媽坐到一條板凳上,你這個正牌兒媳而反倒成了外人。"孟莞說,"這事傳到董事會那幫老東西耳朵里,你猜他們怎麼編?"
孟瀾捏著茶杯沒說話。
茶麵上浮著一片葉子打著轉。
"老宅的地址,"她站起來,"發我手機上。"
"姐。"孟莞在她身後說,"去看婆婆,"孟莞笑了,"空著手可不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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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家老宅。
灶上的砂鍋咕嘟咕嘟響。
秀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老太太在灶台跟前忙活,渾身不自在。
"我說了我自己來。"
"你坐著。"老太太頭也不回,"剛出院要好好休息,大夫說的。"
"大夫還說了要忌油膩。"
"撇過油了。"老太太把鍋蓋掀開一條縫。
秀芬湊過去聞了聞,嘴上還在挑:"放鹽了嗎?"
"沒放,大夫說要吃淡點。"
"不放鹽那能叫湯嗎?"
"那叫藥水。"老太太把一撮鹽撒進去,"給你放,少放一點吧。"
秀芬哼了一聲,算是領了情。
堂屋裡靜了一會兒,兩個老太太,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,兩個人守著一鍋湯。
"秀芬。"老太太背對著她手裡攪著湯,"這屋子二十八年沒這麼熱鬧過。"
秀芬沒接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:"火大了。"
老太太把火關小了。
陸則和溫千愛站在院門口沒進去。
"真不留下來吃飯?"溫千愛小聲問。
"不留了。"陸則看著堂屋裡那兩個人。
"從醫院出來,"溫千愛說,"你一句話都沒說過。"
陸則沒接話。
院裡的燈亮了,把他半邊臉照的清清楚楚。
"我就是在想,"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"那雙老虎鞋要是我滿月那天就穿上了,現在會是什麼樣。"
溫千愛伸手,挽住他的胳膊。
"現在也不晚,收起來了就算穿上了。"
"嗯。"
他側過頭看她,看著看著,低下頭在她發頂碰了一下。
很輕,就碰了一下。
"走了,家屬。"他說,"回家下麵條。"
"又下麵條。"
"今天臥三個蛋。"
車剛上主路,溫執的電話就進來了。
"吃飯沒?"
"還沒。"
"我就知道。"他在那頭說,"媽出院頭一頓,你們倆就給吃麵條?"
"那你來。"
"來就來。"溫執說,"我帶半隻醬鴨,樓下老陳家的,掛了啊——醬鴨錢,讓你老公出。"
電話掛了。
溫千愛舉著手機,看了陸則一眼:"聽見沒,醬鴨錢你出。"
"嗯。"陸則打著方向盤,"你哥這是把咱家當食堂了。"
"你不樂意?"
"樂意啊,等著吃醬板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