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決定在周四上午十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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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五十,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。
老董事們三三兩兩湊著頭,眼睛都往門口瞟。
"你們說,孟瀾真敢來?"
"律師函都發了,她能不來嗎。"
"來了又能怎麼樣,凍結歸凍結,表決權又不是她名下的——"
"噓。"
主位上,陸則翻著議程,像沒聽見。
財務總監湊過來,壓著嗓子:"陸董,溫小姐還沒消息?"
"有消息她會打給我。"陸則翻過一頁,"沒消息,就是事情順利。"
十點整,走廊里響起高跟鞋的聲音。
由遠到近。
孟瀾把文件拍在桌上的時候,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。
黑西裝,平底鞋,身後兩個律師,一人拎一隻公文包。
"各位,久等了。"
她在長桌盡頭的空位上坐下來,把兩份複印件推出去:"結婚證,股權凍結裁定書。"
"陸承業名下的百分之十七點五,是夫妻共同財產。他人在裡面,今天的表決權,由我這個合法配偶,代理行使。"
會議室里沒人吭聲。
王董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端起茶杯又放下了。
陸則坐在主位上,翻著手邊的議程,頭都沒抬:"孟女士。"
"請講。"
"結婚證,證明你是他老婆。"陸則說,"證明不了你能替他投票。"
金絲眼鏡的律師接了話,笑眯眯的:"陸董,股權雖然登記在陸承業先生名下,財產屬性卻是夫妻共同——"
"共同財產,說的是錢。"陸則抬起眼,"表決權是身份權,跟著股東本人走,不跟著結婚證走。"
"陸董這話就外行了。"金絲眼鏡不慌不忙,又抽出一份文件,"法院的凍結裁定,白紙黑字。凍結期間,相關財產由財產共有人協助管理——孟女士作為共有人,代為出席,合情合理。"
"協助管理。"陸則點點頭,"管理的是財,不是權。"
"財和權,什麼時候分過家?"
"從有公司法那天起,就分著。"
"股東本人現在無法行使權利——"
"他可以委託。"
"委託給誰?"孟瀾笑了,"委託給你嗎,陸董?"
"他會在看守所里簽個字,把表決權送給他兒子的公司?"她環視一圈,"各位信嗎?"
會議室的門開著。
走廊盡頭,電梯"叮"了一聲。
一個穿藏青色棉襖的老太太走出來,拄著拐杖,走的不快,一步一步,杖尖點著地毯。
溫千愛跟在她身後半步。
孟瀾愣住了:"您是?"
老太太看都沒看她。
她徑直走進會議室,在主位旁邊那張空椅子上,坐下了。
"我是陸承業他媽。"
滿屋子的人都坐直了。
老太太把拐杖靠在桌邊,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藍布文件袋,盤扣解了三下才解開。
"我兒子簽的字。"她把文件推給金絲眼鏡,"公證處公證的。表決權,委託給我。"
律師接過去,一頁一頁翻。
翻到委託書末尾的簽名,翻到公證處那頁紅章,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說話。
"不可能。"孟瀾說,"他憑什麼簽給你?"
"憑我是他媽。"
"媽?"孟瀾笑出聲,"我嫁進陸家三年,怎麼從來沒聽承業提起過你?"
老太太這才轉過頭,正眼看她。
看了三秒鐘。
"你嫁進來三年,"老太太說,"沒登過我家的門,沒叫過我一聲媽。"
"他提不提我,是他的事。你配不配聽,是我的事。"
"孟女士想問,他為什麼簽。"老太太把文件袋的盤扣一粒一粒扣回去,"我告訴你。"
"你凍結他股權的律師函,周一早上六點半發到盛泰。周二,我去看了他,把複印件帶去了。"
"他看了十分鐘。"
"然後他說——媽,公司周四有個會,您替我去。"
老太太頓了頓。
"他還說,家裡的東西,不能讓外人拿走。"
"外人?"孟瀾的聲音拔高了,"我是他明媒正娶的——"
"明媒正娶。"老太太點點頭,"他進去這些日子,你去看過他幾回?"
孟瀾沒答。
"一回都沒有。"老太太替她答了,"你找的律師倒是去了四回,回回談的都是股權。"
陸則敲了敲桌子:"表決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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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項表決,免去陸承業董事職務,啟動專項司法審計。
"第一項,舉手。"
老太太舉得很穩,比誰都快。
那隻手瘦,青筋明顯,舉在半空一動不動,像一桿秤。
老董事們挨個舉了。
王董舉完,偷眼去看老太太,老太太沒看他,他訕訕地把手又舉高了一點。
"第二項。"
還是全票。
陸則宣布結果的時候,溫千愛坐在靠牆的家屬席上,看著他。
看他敲桌子的那隻手,看他袖口露出的小臂,看他念"全票通過"四個字時,下巴微微抬起來的那個弧度。
她想起三天前,這人蹲在聽雨堂的灶台前,往麵條里臥溏心蛋,蛋黃戳破了,燙的直嘶氣。
一個人怎麼能同時在兩個地方,都像那麼回事。
孟瀾坐在長桌盡頭,臉上那層精緻的白一點一點掛不住了。
"陸董。"她站起來,拿起包,"今天的表決,我的當事人保留訴訟的——"
"孟女士。"陸則把一份文件推過桌面,"散會之前,送你個東西。"
孟瀾低頭。
"雲裳文化的資金流水。"陸則說,"其中有四筆,走的是你弟弟名下那家貿易公司。"
"你要主張夫妻共同財產的份額,儘管去法院遞狀子。"他靠回椅背,"退賠也是共同的。"
"你遞狀子那天,這四筆流水,會跟你的狀子一起擺在法官桌上。"
孟瀾看著那份文件,沒伸手。
三天前,有人把這份東西送到陸則辦公室,沒留名字。
她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,她只知道,自己弟弟那家公司,帳做得有多不經看。
"好。"她笑了一聲,把包往肩上一甩,"今天這一課,我記下了。"
走到門口,她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溫千愛。
"溫小姐,好手段。"
"孟女士夸錯了。"溫千愛坐在老太太身邊,動都沒動,"我今天就是來當家屬的。"
"家屬。"孟瀾咀嚼著這兩個字,笑了笑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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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走了。
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陸則站在桌邊收文件,收得很慢,一份一份碼齊。
"奶奶。"
他開口。
這兩個字,他叫得生,像很多年沒用過的舊工具。
"哎。"老太太應得倒是乾脆。
應完了,兩個人又都沒話了。
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半天:"像你媽。"
"您見過我媽?"
老太太:"你滿月的時候,我偷偷去看過你一回。隔著月子房的門縫看的,你爸不知道。"
"你媽把你裹在紅襁褓里,就露一張臉。"她說,"跟現在一個樣,眉頭皺著,像誰欠你錢似的。"
陸則低頭笑了一下。
"別光笑。"老太太瞥他,"你媳婦前天夜裡開車去縣裡接的我。盤山道開了兩個鐘頭,到我家門口都十一點了。"
"我留她住,她不肯,說怕我一個人上車不放心,硬是看著我睡下,自己在堂屋椅子上眯了半宿。"
"這樣的媳婦,"老太太說,"你上輩子燒高香了。"
"是。"陸則看了溫千愛一眼,"燒了不止一爐。"
"貧嘴。"老太太哼了一聲,嘴角卻翹著。
"你媽……"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,"身體怎麼樣了。"
"今天出院。"陸則說,"這會兒,我哥……溫執幫著在辦手續。"
"我知道。"老太太說。
陸則抬起眼。
"我打聽的日子。"老太太把拐杖換了個手,"我算著今天周四,上午開會下午她出院,趕到一天了。"
她沒說想幹什麼,陸則也沒問。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"奶奶。"溫千愛在邊上說,"喝口水再走。"
"不喝了。"老太太扶著拐杖站起來,"趕下午的車回去。"
她走到門口,又停住,回頭。
"閨女。"
"哎。"
"他讓我帶句話。"老太太說,"他說,等出來那天,他想去看看那座廟。"
"你問問他,"她看著陸則,"讓不讓看。"
陸則沒馬上答。
窗外,冬天的太陽偏到樓西邊去了。
"廟是大家的。"他最後說,"誰都能看。"
"就是門票,"溫千愛在旁邊補了一句,"得他自己買。"
老太太哈哈的笑了兩聲,擺擺手,拄著拐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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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瀾坐進車裡,沒發動。
她看著後視鏡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,撥了個電話。
"莞莞,是我。"
"姐?"
"盛泰這潭水,"她說,"比我想的深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"深才好。"孟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"姐,你忘了?"
"我會游泳。"
孟瀾握著手機,笑了。
"會游就好。"她說,"水要漲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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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梯裡,就剩陸則和溫千愛兩個人。
門合上,數字開始往下跳。
"家屬。"陸則開了口。
"嗯?"
"今天鎮場子辛苦了。"他側過頭看她,"晚上想吃什麼?你男人做。"
"你會做什麼?"
"麵條,再窩兩個溏心蛋。"
"就這兩樣,你也好意思報。"
"兩樣都是你愛吃的。"他說得理直氣壯,"我這是精準供給。"
溫千愛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,沒繃住。
她伸手替他把歪了的領帶扶正。
手指碰到他襯衫領口的時候,他低下頭就著她的手,下巴在她指尖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胡茬刮過指節有點癢。
像只大狗。
"陸則,你奶奶,"她說,"比你爸強。"
"嗯。"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,他牽住她的手往外走,"我們家人,都這樣。"
"哪樣?"
"好的都隨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