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小貨車進胡同,裡面裝的是聘禮。
一輛小貨車,陸媽媽坐在副駕駛上指揮倒車,嗓子比喇叭還響:「往左!往左!哎呀你會不會開——」
溫媽媽站在院門口迎接,倆老太太一見面,先抱了一下,然後同時開口:
「喜餅買了嗎?」
「買了九盒!」
「好好好。」溫媽媽拉著她的手往裡走,「還是你有水平。」
陸媽媽得意地瞟了兒子一眼:「看見沒,親家母都誇我。」
陸則拎著兩盒茶葉跟在後頭,跟溫千愛咬耳朵:「昨天是誰說'哼'來著。」
「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。」
三書六禮,一樣沒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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聘書、禮書、迎書,溫執用毛筆寫的,字算不上多好,但也是一筆一畫寫出來的。
陸媽媽把聘禮一樣一樣往堂屋裡擺:九盒喜餅、六樣乾貨、兩壇酒、一對活雁。雁是陸則從養殖廠借的,綁著紅繩,在院子裡踱步,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。
最後一樣,陸媽媽親手端出來的。
一個紅布包著的匣子,打開,裡面一隻玉鐲,水頭不算頂好,但溫潤,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。
「我嫁到陸家那年,我婆婆給我的。」陸媽媽把鐲子遞給溫千愛,「陸家沒別的傳家的,就這個。」
「阿姨,這太貴重——」
「拿著。」陸媽媽把鐲子直接套到她手腕上,尺寸正合適,「你婆婆我,」她頓了頓,自己先笑了,「提前上崗了。」
溫千愛看著手腕上的鐲子,沒再推。
「媽。」她開口。
陸媽媽愣住了。
「哎!」她應得特別響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扭過頭去假裝看雁,「這雁養得真肥。」
按老禮,陸則要跪下敬茶。
陸媽媽非要掐表:「跪夠三分鐘,心誠。」
「媽,哪有這規矩。」
「我們陸家就有。」老太太舉著手機秒表,一臉嚴肅,「跪。」
陸則看了溫千愛一眼,撩開衣擺,端端正正跪下了。
溫媽媽坐在上首,端著丈母娘的架子,其實嘴角一直在抖。
溫千愛站在旁邊,看著他跪在青磚上,背挺得筆直,忽然覺的這一分鐘特別長。
「還有兩分鐘。」陸媽媽報時。
「媽,」溫千愛忍不住,「青磚涼。」
「涼點才記得住。」陸媽媽不為所動,「要記一輩子。」
陸則跪在那兒,抬頭沖溫千愛笑了一下,用口型說:沒事。
三分鐘到,他雙手把茶舉過頭頂:
「媽,喝茶。」
溫媽媽接過茶,手抖了一下,茶灑出來一點。
她喝了一口,從懷裡掏出個紅包,塞給他:
「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嘴硬心軟,跟她閨女一模一樣。
敬完茶,溫執清了清嗓子。
「按規矩,大舅哥還有一關。」他往太師椅上一坐,「十個問題。答不上來,聘禮原樣拉回去。」
「哥!」溫千愛警告地看他。
「你別管。」溫執擺擺手,「陸則,第一題——她睡覺什麼習慣?」
「搶被子,搶了自己又不承認。早上被子全在她那邊,她說是我自己踢的。」
「第二,她怕什麼?」
「怕打雷。打雷的時候她會找各種理由不睡,坐客廳看圖紙。」
「第三,她喝咖啡什麼習慣?」
「會加兩包糖,一條奶。糖少了她能嘗出來。」
「第四,她生氣什麼樣?」
「不吵不鬧,就自己在那收拾屋子,越生氣收拾得越狠。」
滿屋子人都笑了。
「第五,她畫圖的時候喜歡幹什麼?」
「咬筆帽。想了半天不落筆就咬,一桌子筆沒一隻是囫圇的。」
「第六,她吃麵。」
「吃麵喜歡先喝湯,湯要是好喝的話,這頓就能多吃半碗。」
「第七,」溫執看著他,「她對別人好是怎麼個好法?」
陸則想了想。
「總喜歡問人家吃沒吃飯。」
「哥,你手機里她發的最後一條消息,是不是'吃飯了嗎'。」
溫執沒說話。
他掏出手機,翻了一下,屏幕上是昨晚十一點的一條消息:【哥,吃飯了嗎。】
「行,不問了。」溫執把手機收起來,站起來,拍了拍陸則的肩膀,「行了,過關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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儀式散了之後,兩家人又在院子裡擺了三大桌。
王師傅帶著四十六個師傅全來了,隨禮隨了一本冊子——四十六個人,一人一頁,畫的是自己參與修的那部分殿宇,王師傅畫的是配殿的斗拱,畫得像模像樣。
「往後你們倆吵架,」老師傅把冊子塞給溫千愛,「就翻翻這個,想想這個廟。」
「王師傅,我們又不吵架。」
「哪有不吵架的兩口子。」老師傅一瞪眼,「吵架沒事,吵完記得修。」
滿院子哄堂大笑。
陸則在笑聲里湊到溫千愛耳邊:「聽見沒,吵完記得修。」
「修什麼。」
「修我。」他說得理直氣壯,「我包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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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人都散了,聽雨堂安靜下來。
溫千愛收拾桌子,陸則洗碗,溫媽媽和陸媽媽在堂屋研究婚禮的黃曆,聲音一陣一陣的。
門鈴響了。
快遞員站在門口,遞進來一個燙金的信封。
盛泰集團年會請柬。
特邀嘉賓欄,印著兩個名字:陸則,溫千愛。
溫千愛捏著那份請柬,站在門口看著這份請柬。
年會,盛泰的年會。
沈述會與,盛泰的高層都會去。
陸承業雖然進去了,盛泰那些老人可都在,當年看著她以"沈太太"身份出席各種場合的人,都會去。
現在,請柬上她的名字,印在陸則旁邊。
「在想什麼?」陸則擦著手出來。
「在想,」她晃了晃請柬,「穿什麼去砸場子。」
「砸什麼場子?」
「讓那幫人看看,」溫千愛把請柬拍在他胸口,「沈太太的身份沒了,溫千愛過的有多好。」
陸則低頭看著胸口那份請柬,又抬頭看她,忽然笑了。
「去。」他說,「必須去。」
「年會上要跳舞嗎?」
「……我不會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溫千愛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兩步,回頭,沖他伸出手,「現在就學。來。」
院子裡,燈籠還掛著,紅彤彤的。
陸則把圍裙解了,搭在椅背上,走過去,把手放進她手裡。
「踩到腳不許罵人。」
「看表現。」
雪粒子又開始往下掉了。
堂屋裡,兩個老太太還在翻著黃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