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仙桌上,溫媽媽和陸媽媽頭碰頭核聘禮單子,核到第三遍,又吵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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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說喜餅八盒,你非寫喜餅十盒!」
「八盒!發嘛!討口彩!」
「十盒!十全十美!」
「八盒!」
「十盒!」
溫千愛端著果盤路過,瞟了一眼單子:「媽,寫九盒吧,長長久久。」
兩個老太太同時瞪她:「大人說話——」
「好好好,我閉嘴。」
「……九盒?」溫媽媽咂摸了一下。
「九盒,」陸媽媽把筆放下,「長長久久。這個行。」
「就這麼寫。」溫媽媽說,「還是我閨女有水平。」
陸媽媽:「哼。」
單子落定,溫媽媽又翻出老黃曆,兩個腦袋湊在一起,開始研究明早的吉時,聲音低低的,像在策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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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溫執和許可一起進屋,拎著幾瓶酒。
「提親前夜,按照規矩,」溫執把酒往桌上一放,「大舅哥要考校準妹夫。」
「哥,」溫千愛警惕的看著那幾瓶酒,「你們喝可以,別把他灌倒。明天還有事呢。」
「放心。」溫執拍了拍陸則的肩膀,「我有分寸。」
許可湊到溫千愛耳邊:「姐,溫律師下午在單位對著鏡子練了一下午大舅哥的威嚴。」
「我可聽見了啊。」溫執說。
「本來就是嘛。」許可把外套脫了,挽起袖子進廚房,「姐,我幫你切水果。」
客廳里,溫執給陸則倒了一杯酒。
「第一個問題。」溫執說,「她睡覺什麼習慣?」
「搶被子。」陸則說,「搶了還不承認。早上起來被子全在她那邊,我問她,她說是你自己踢的。」
「第二個問題。她最怕什麼?」
「打雷。但是她不承認自己害怕,但打雷的晚上她會找各種理由不睡覺,坐在客廳里看圖紙。」
「第三個問題,」溫執的聲音低下來湊過去問,「她什麼時候會哭?」
陸則端著酒杯,想了想。
「一般不在人前哭。」他說,「人後也不哭給你看。她哭的方式是突然安靜下來,不說話,然後去幹活。修東西、畫圖、搬磚,什麼都行。」
「所以,」溫執看著他,「她要是哪天突然特別安靜——」
「我就知道了。」陸則說,「不用說,我就知道了。」
溫執看了他很久,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這關,過了。」
廚房裡,許可切著蘋果,探頭出來:「溫律師,你不是說有十個問題嗎?」
溫執又倒了一杯,「想不出來那麼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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廚房裡,陸則剁明天要用的肉餡,咚咚咚,咚咚咚......
溫千愛晃進去,從背後抱住他的腰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。
「緊張嗎?」
「不緊張。」陸則說,「就是覺得有點不太真實。」
「我媽和我阿姨還在吵吉時。」
「讓他們吵。」他把刀放下,擦了手,轉身把她圈在案台邊,「吵到明天早上,正好熱鬧。」
「陸則你猜,她仰頭看他,明天早上,會不會出什麼么蛾子?」
「會。」他想都不想,「我媽跟你媽就是么蛾子。」
「除了他倆呢?」
「除了他倆,」他低頭,額頭抵著她的,「天塌下來,我也先把你娶到手。」
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。
廚房裡,肉餡的香氣混著蔥姜味,暖暖的。
她伸手環住他的腰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早點來。」
「肯定的。」他說,「我五點就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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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點,陸則被溫執轟回了鎮上自己的房子——"提親前夜,不許見面,老規矩。"
陸則站在門口不走:「哪條規矩?」
「我剛定的規矩。」溫執把門一關,「回去睡覺。」
溫媽媽把溫千愛按到梳妝檯前坐下。
「媽,幹什麼呀?」
「別動。」
老太太從柜子里取出一把黃楊木的木梳,梳齒被歲月磨的發亮。
「你外婆傳給我的。」溫媽媽蘸了點桂花油,梳子落下去,從她的頭頂,一下,梳到發尾,「明天你就是有婆家的人了。媽給你梳個頭。」
「一梳,梳到尾。」
梳子沾著桂花油的香氣,一下一下,不輕不重。
「二梳,白髮齊眉。」
溫千愛從鏡子裡看她媽,老太太的眼睛有點紅,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。
「三梳——」溫媽媽頓了頓,聲音有些哽咽了,「兒孫滿地。」
「媽。」
「別動,還沒梳完。」老太太吸了下鼻子,拿梳子敲了敲她的腦袋,「以後在陸家,受了委屈就回來。這兒永遠是你的家。」
「媽——」
「要是他敢欺負你,」溫媽媽把梳子放下,給她把頭髮攏到肩後,「你告訴我,我拿擀麵杖去。我打不過他,你阿姨幫我。」
隔壁屋,陸媽媽的聲音穿透牆壁:「我幫著遞擀麵杖!」
溫千愛笑出了聲,眼淚也跟著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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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五點,巷口。
陸則的車剛拐進來,就看見那輛黑色的轎車。
車窗降下來,老爺子坐在后座,沖他招了招手。
「小陸。」
「沈老先生。」陸則下車,走過去,隔著車窗微微彎腰,「您怎麼來了?」
「討杯喜酒喝。」老爺子說,「順便,替述兒帶句話。」
陸則的心提了一下。
「他說,」老爺子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、像是欣慰又像是告別的東西,「祝你們好。」
「就這四個字?」
「就這四個字。」老爺子說,「多一個字,他都說不出口了。」
雪粒子落在車頂上,一層薄薄的白。
「沈老先生。」陸則彎下腰,「喜宴在聽雨堂辦,隨時恭候。」
「我就不去了。」老爺子笑了,「我這個身份去了,她會不自在的。」
車窗升上去之前,老爺子最後看了他一眼:
「小陸。」
「好好待她,我會的。」
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巷口,碾過薄薄的積雪,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陸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。
然後他掏出手機,給溫千愛發了條消息:
【我已經到了,今天的雪有點大,你出來的時候穿厚點】
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。
溫千愛其實已經醒了半小時了,提親的早上,誰睡得著。
她抓過手機,回了三個字:
【知道了】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,抬頭看了一眼聽雨堂的屋檐。
燈籠亮著,窗紙上透著光,隱隱約約能聽見兩個老太太還在爭什麼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拎著聘禮單子,朝那扇亮著燈的門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