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鐵門咣的一聲合上了。
孟莞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。
十二月的風颳過來,她穿得薄,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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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零四個月,她第一次站在牆外面看天。
天真的大,今天天晴,太陽大大的,抬頭一看晃眼睛。
馬路對面,一個女人推著輪椅慢慢過來。
輪椅上的老太太裹著棗紅色的棉襖,頭髮花白了。
隔著幾米,老太太就開始伸著脖子看,看清楚了之後手就抓輪椅的扶手,身子往前傾,嘴裡催著後面推輪椅的女人:「快點,快點——」
孟莞快步走過去,在輪椅前蹲下來。
老太太伸出兩隻手,捧著她的臉,左看,右看,轉圈看了兩邊。
「瘦了。」
孟莞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她設想過很多種見面。
她媽會哭,會罵她,會問她為什麼變成這樣。
她排練了一路,準備了一肚子的話。
結果她媽捧著她看了半天,就說了兩個字。
「瘦了。」
「媽。」她蹲在那兒,仰著頭,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就好。」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,像哄小孩,「走,回家。媽給你留了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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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老院一樓的小單間,十二平米,一張床,一個柜子,一台小電視。
老太太讓護工把柜子最底下的抽屜拉開。
裡面是一個鞋盒,邊角都磨圓了。
老太太把盒子抱在懷裡,一樣一樣往外拿:
一張蠟筆畫,太陽畫的比房子還大,底下歪歪扭扭寫著"莞莞畫的家"。
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杯,杯身上印著"三好學生"。
一沓獎狀,用紅頭繩捆著,皮筋都老化了。
「你爸走得早,家裡搬了四次。」老太太說,「扔什麼我都沒扔這個盒子。」
孟莞蹲在地上,看著那些東西,眼淚掉在地板上,一滴,一滴。
「媽。」她抬起頭,「我做了錯事。坐牢了,坐了九個月。判三緩四,不用回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罵我?」
老太太把蠟筆畫撫平,放回盒子裡,慢慢地說:
「你三歲那年,把鄰居家小孩的玩具搶了,我打了你手心。你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自己就去把東西給還了。」
「你這個人,」老太太看著她,「知道錯了後自己會改的。」
「媽不罵你,媽等你自己改過來。」
孟莞把頭埋在老太太膝蓋上哭的像一個孩子。
老太太一下一下摸她的頭髮,摸到她新剪的短髮,摸著她瘦下去的肩胛骨。
「莞莞。」
「以後,」老太太說,「別再做賠本的事了。」
「愛一個人,把自己賠進去——這是天底下最賠本的買賣。」
孟莞哭夠了,用袖子抹了把臉,幫老太太把盒子收回抽屜。
護工送來了午飯,兩葷一素,母女倆就在小方桌上吃。
老太太手抖,夾不住菜,孟莞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裡夾菜。
「媽,家裡……」孟莞環顧這間小屋子,「姐讓你住這兒的?」
「她安排的。」老太太說得平平的,「條件是,不許我跟你來往。說孟家的臉面,讓你一個人丟盡了。」
孟莞的手指蜷了一下:「那你今天怎麼來了?」
「偷著來的。」老太太往嘴裡送了口茶,「我六十七了,她能把我怎麼樣。再說了——」
「她再厲害,也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。她敢攔我看閨女?」
孟莞又想哭又想笑:「媽。」
「行了。」老太太擺擺手,「你姐那邊,我不求她,你也別去。孟家現在她當家,她說不認你——那就不認。」
「咱們娘倆,自己過。」
「以後什麼打算?」老太太問。
「先把你接出去。」孟莞說,「這破地方,這護工也不認真的照顧你,當我沒看出來?」
「你哪有錢。」
「我有手有腦子。」孟莞給她布菜,「媽,我在裡面想明白一件事。我這二十幾年,一直在踮著腳夠東西。夠不著,就踩別人夠。現在腳落地了,反而看得清楚了。」
「清楚什麼了?」
「清楚我以前有多蠢。」她夾了塊豆腐,吹了吹,放進她媽碗裡,「把命押在男人身上,押一次輸一次。從今往後,我押我自己。」
「你姐不認你。」
「她現在不認。」孟莞笑了笑,那笑里有點過去那個孟莞的影子,又有點不一樣了,「媽,你信不信?不出兩年,她得主動來找我。」
「孟家早晚有她需要我的時候。」
老太太看著她,看了半天,嘆了口氣:「你這心氣兒,媽是摁不住了。」
「不用摁。」孟莞說,「溫千愛說得對——我是我自己的。」
「等我立起來那天,」她給老太太剝了只蝦,「我來接你,住大房子。」
「那個人呢?」老太太慢慢地說,「那個溫小姐。你還恨不恨她了?」
孟莞夾菜的手停了停。
「不恨了。」她說,「她沒有害我,我變成這樣是我自己踩空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老太太點頭,「恨人很費力氣的。省點力氣,以後過好日子。」
孟莞把頭低下,自言自語道:「好,以後要過好日子。」
吃完飯,孟莞把碗洗了,把老太太的床單換了,把窗戶擦了。
做完這些,她站在小屋中間,忽然覺得——這十幾平米,比沈宅那三百平,暖和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