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軸響了一聲,溫千愛的媽媽來了。
板房的門沒鎖。
她推門進去,先看見的是爐子上的小米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;然後看見桌上擺著兩副碗筷;最後,看見門口——
兩雙拖鞋。
一雙是她閨女的,粉色,絨面的。
另一雙,四十三碼,深灰色,鞋尖朝里,擺得整整齊齊,跟旁邊那雙並排放著。
溫媽媽把籃子放下,在原地站了五秒鐘。
裡屋的門帘一挑,陸則出來了。
頭髮亂著,眼鏡歪著,T恤穿反了,領口標籤明晃晃地朝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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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大眼瞪小眼。
「阿姨早。」陸則先開的口,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啞,「粥剛熬好,您來的正是時候。」
溫媽媽沒說話,上下打量他。
「衣服。」她說。
「啊?」
「穿反了。」
陸則低頭一看,把門帘一撂鑽回去了。
三秒鐘後出來了,T恤正過來了,頭髮還是亂的。
溫媽媽把土雞蛋一個一個往桌上碼,:
「我閨女呢?」
「還睡著。」陸則接過雞蛋幫她碼,「昨晚畫圖,畫到後半夜。」
「畫到後半夜。」溫媽媽重複了一遍,斜他一眼。
「……主要是畫圖。」陸則補了一句,然後覺得這句不如不補。
溫媽媽哼了一聲,繼續碼雞蛋。
碼到最後一個,她把雞蛋往桌上一放:
「陸則。」
「阿姨您說。」
「你們年輕人住在一起,我不管。」溫媽媽看著他,「但我閨女,離過一次婚。她那個人,看著硬,心軟。你要是敢讓她再掉一回眼淚——」
「阿姨。」陸則站直了,「我要是再讓她掉一次眼淚我自己去山下謝罪。」
溫媽媽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「粥要糊了。」她說。
溫千愛被陸則和媽媽的聲音吵醒了。
她從裡面出來,看見她媽坐在桌前喝粥,陸則在旁邊剝雞蛋,剝一個,放進她媽碗裡一個,剝得光溜溜的,一個坑都沒有。
「媽。」她嗓子還是沒完全醒的聲音,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不能來?」溫媽媽吹了吹粥,「我再不來,你是不是打算領完證再通知我?」
「……媽。」
「行了。」溫媽媽擺擺手,「人我看了,不錯。雞蛋剝得比你爸強。」
陸則在旁邊接話:「阿姨,我爸剝雞蛋也一般,我媽說他是家裡剝的最差的。」
「你爸也給你媽剝雞蛋?」
「剝的不好。」陸則說,「所以我媽練出來了。」
溫媽媽笑出了聲。
笑完,她從兜里掏出手機,當著兩個人的面,撥了個號碼,按了免提:
「秀芬啊,是我。」
電話那頭,陸媽媽的聲音透著笑:「我正要給你打呢!倆孩子的事——」
「見個面吧。」溫媽媽說,「挑個日子,把正事辦了。」
「哎!我這就看黃曆!」
溫千愛端著粥碗,看看她媽,又看看陸則:
「你們倆,什麼時候背著我組了個親家群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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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媽媽要走的時候把溫千愛拉到了門口。
「人不錯,就是太瘦了。」老太太悄悄的說,「你給他多做點肉。」
「媽——」
「還有,」溫媽媽往屋裡瞟了一眼,陸則正在收拾碗筷,「讓他把那個反穿的衣服扔了。」
「那是新穿的衣服,穿反了而已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溫媽媽拎起空籃子,「我就是想讓你倆知道——當媽的眼睛,毒著呢。」
門合上了,樓道里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。
溫千愛站在門口看著門。
陸則從廚房探出頭:「阿姨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「說你太瘦,讓我給你多做點肉。」溫千愛頓了頓,「還說,讓你把反穿的衣服扔了。」
陸則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:「這件是正著穿的。」
「她說的是早上那件。」
「……」陸則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「阿姨這眼睛,不去干質檢可惜了。」
他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靠著門板。
「千愛,你媽現在這個態度就算是同意了哦。「
「應該是的,都開始看黃曆了。」
「那我——是不是可以提前行使一下准未婚夫的權利了?」
「什麼權利?」
「比如,」他伸手把她撈過來,胳膊往她腰上一搭,「這個。」
溫千愛就著這個姿勢靠著他,也沒躲:「你以前也沒少摟。」
「以前摟完,你心裡記帳。」他低頭看她,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也記。」她說,「記在你工資卡上。婚後上繳。」
「行。」他答得乾脆,「卡在我媽那兒,回頭我去要。」
「你媽拿著你的工資卡?」
「她怕我又被人騙去買什麼穩賺不賠的理財。三年前的事了,提起來她就念叨。」
溫千愛笑了,拿胳膊肘捅他:「肉在冰箱第二層,去燉了去。」
「為什麼是我燉?」
「我媽說的,你太瘦。」她從他懷裡出來,往屋裡走,「自己燉的肉,自己長。」
陸則挽著袖子往廚房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
「對了,晚上許可他們過來吃火鍋,你記得把床——」
「床怎麼了。」
「床上的圖紙收一收。」他說的面不改色,「你昨晚畫到一半睡著了,壓在枕頭底下,硌了我一宿。」
「你可以拿走啊。」
「我拿了。」他說,「你睡著的時候搶回來兩張。」
溫千愛抄起沙發上的靠墊砸過去,他接住了,笑著進了廚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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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室里,沈國平把一份聯名提案拍在桌上,身後站著兩個叔伯,氣勢洶洶。
「沈述,你自己看看。」他指著提案,「三個董事聯名,要求重新表決董事長人選。理由寫得清清楚楚,你為了一個前妻,把沈氏拖進輿論場,置公司聲譽於不顧。」
沈述翻都沒翻那份提案。
「三叔。」他說,「澳門欠條的利息,這周又漲了。」
沈國平的臉僵了一下。
「你——」
「還有二伯。」沈述看向另一個叔伯,「您孫子的留學保證金,走的是公司帳。這事我還沒跟審計說。」
會議室里,沒人吭聲了。
「表決可以。」沈述靠回椅背,「不過在表決之前——」
會議室的門開了。
老爺子拄著拐,一步一步走進來。
滿屋子人呼啦啦全站起來了。
老爺子走到主位旁邊,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,拍在桌上。
「都給我閉嘴。」
「這是股權轉讓書。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沈氏股份,全部轉給沈述,三年前就簽好了,公證過的。」
「三年前?」沈國平失聲,「爸,你三年前就——」
「三年前,老大病著,你們在幹什麼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」老爺子環視一圈,「這份文件我一直沒拿出來,是想看看,述兒自己能不能立住。」
「現在他立住了。」
「誰還有意見?」
會議室里,落針可聞。
沈述坐在主位上,看著桌上那份股權轉讓書。
「爺爺,三年前你就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老爺子拄著拐往外走,「晚上回家吃飯。你爸想你了。」
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沒回頭:
「述兒,那個賭爺爺聽說了,輸得不丟人。」
「丟人的是,」門合上前,老爺子的聲音飄進來,「輸了不敢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