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述提前了一小時就到了。
聽雨堂的院門沒關。
他站在那棵老梅樹下,手插在羊絨大衣的口袋裡,站的筆直,像個等著被叫號的面試者。
溫千愛從正廳出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個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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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進來吧。」她說,「站在樹下幹什麼,想碰瓷我外公?」
沈述轉過身。
三個月不見,他瘦了,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硬,眼睛裡那點慣常的銳利,蒙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沈述把手裡的紙袋放在了石桌上。
袋子裡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米白色的女式羽絨服,袖口有點舊了。
「你落在沈宅的。」他說,「一直掛在衣帽間。」
溫千愛看著那件羽絨服,沒伸手。
「所以今天把它送回來。」沈述說。
「你自己留著的東西,自己處理。」她把紙袋推回去,「捐了、燒了、埋了,隨你。別給我——給我,它就還是你的念想。」
「斷,就你自己親手斷。」
沈述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被推回來的紙袋,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他把紙袋收回去,動作很慢,像在收拾什麼重要的東西,「我自己斷。」
院子裡很靜。
梅樹的枝丫上掛著沒化完的雪,風一過,簌簌地掉。
「坐吧。」溫千愛在石桌邊坐下,把一份文件推過去,「賭約,就到今天。」
沈述沒坐。
他看著那份文件——【終止確認書】,落款處她的簽名已經簽好了,筆鋒利落,看不出一絲猶豫。
「你簽字,」她說,「簽完字從此兩清。你不欠我,我不欠你。這一年也就翻篇了。」
風把一片雪從梅樹枝上吹下來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份終止確認書上。
溫千愛看著那片雪,慢慢化了。
「沈述。」她說,「簽字吧。」
「這次,是真的輸了。」
他站了很久,終於坐下來,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停了五秒。
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筆一畫,很慢,很穩,像他簽過的每一份幾十億的合同。
「溫千愛。」他把筆放下,「最後問一句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?」
「繞城公路那個晚上。」她說,「他說,他排隊。」
沈述閉了閉眼。
「我輸的也不算冤。」他站起來,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「那個公證,你改吧——不用等我隨叫隨到了。」
「改成什麼?」
「改成——」他往院門口走,沒回頭,「【沈述,自願放棄。即日生效。】」
院門吱呀一聲,合上了。
梅樹上的雪,又掉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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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在山上等到天黑。
他沒打電話,沒發消息,就在板房裡坐著,把她那張畫了一半的圖,用鎮紙壓好,把爐子添上炭,把她的拖鞋擺到門口。
九點半,院門響了。
溫千愛帶著一身寒氣進來,鼻尖凍的通紅。
她看見爐子上的水壺,看見門口的拖鞋,看見他坐在燈下假裝在看書。
「我回來了,你不問問啊?」
「不問。」他說,「你回來了就行。」
溫千愛站在門口,看著這個人。
一年前,沈述在機場等她回頭,等了一年。
這個人,在燈下等她回來,一字不問。
她走過去,把包放下,蹲在他面前,仰頭看他。
「賭約結束了。」她說,「他簽了字。落在他家裡的那件羽絨服我捐了——他說,他帶著它飛了四十幾萬公里。」
陸則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有點冷。」
他伸手去夠爐子上的水壺:「給你倒點熱水——」
「不是那種冷。」
她的手,慢慢的挪向他的手,一點一點握住。
陸則整個人僵住了。
燈罩黃黃的,爐子裡的炭嗶剝響。
溫千愛仰著頭看他,然後站起來,把他的手拉起來。
「關燈嗎?」她問。
他攥著圖紙邊緣的手指緊了一下:
「……關燈幹嘛?」
「因為——」她說,「今天不想未遂了。」
燈關了。
爐火的光在牆上晃。
陸則慢慢走過來。
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,帶著一身夜裡的涼氣。
她的後背抵上床頭的牆,他的手掌墊在她腦後,另一隻手扣著她的腰,指節隔著衣服的布料,一寸一寸收緊。
溫千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他懷裡慢慢化掉。
他的吻從她的唇上移開,沿著下頜,到了她的耳後。
「等、等一下……」她喘著氣,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,聲音碎得不成調,「眼鏡……硌到我了。」
「摘了。」他貼著她的耳垂,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,「摘了。」
他吻她頸側的時候,她的手探進了他的毛衣裡面。
他的呼吸立刻亂了。
掌心下的皮膚燙的驚人,腰腹的線條隨著他壓抑的呼吸一起一伏,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她的手指每往上一寸,他就低低地喘一聲,那聲音貼著她耳邊炸開,炸得她腿軟。
「別……」他抓住她的手腕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兩個人都在喘,「你再摸,我就真的……」
「真的什麼?」她看著他,眼睛像有兩簇小火苗,「說啊。」
他盯著她看了兩秒,然後一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她驚呼都沒來得及出口,就被他放到了床上。
一米二的單人床,兩個人躺下去,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。
他撐在她上方,膝蓋放進她腿間,衣服的下擺不知道什麼時候卷了上去,露出的一截腰貼著他的小臂,皮膚挨著皮膚,燙的像要燒起來。
「溫千愛。」陸則邊喘邊叫她。
「我數到三。」他說,「你後悔,還來得及。」
「一。」
她伸手,拉住他的領子,把他拉了下來。
「二。」
她的遞過去,舌尖抵開他的牙關,不給他數三的機會。
他的理智,在那一刻斷了線。
毛衣從頭頂脫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。
她的衣服的扣子,他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在抖,她抬手幫他,兩個人的手指纏在一起,抖的一樣厲害。
布料滑過皮膚的聲音,在黑暗裡被無限放大。
他吻在她的鎖骨上,再往下——
她仰起頭,咬住了自己的手背,才沒讓那一聲衝出來。
他把她的手拉下來,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,按在枕邊,「讓我聽見。」
「陸則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我冷。」
「我抱著你。」他把被子拉過來,把兩個人裹成一個繭,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,嚴絲合縫,一點縫隙都不剩,「這樣呢?」
「……不冷了。」
「那來吧。」
被子被拱開,又被胡亂拉回來。
他翻了個身,把她重新摟在身下。
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隔在中間,她的胸口貼著他的,兩顆心跳撞在一起,快的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、鼻尖、唇上,然後一路向下,下巴、脖子、鎖骨——
停在鎖骨下面的時候,她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「陸則。」她的聲音抖的不成樣子。
他親住的時候,她的腰不受控地弓了起來,腳趾蜷進床單里。
他的手掌覆上另一邊,不輕不重地撥著,指尖每刮過一次,她倒吸涼氣的聲音就碎一分。
「聲音大點。」他抬起頭,眼鏡摘了,眼神卻亮的嚇人,「我想聽。」
「你閉嘴——」
「好。」他笑著低下頭,用唇堵住她的,「我換個地方聽。」
他的手順著她的腰窩滑下去,掠過小腹。
她的腿猛地併攏了。
「溫千愛。」他咬著她的耳垂,氣息吹進她的耳朵,「夾這麼緊,我怎麼——」
「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。」她拿手背捂住臉,從指縫裡瞪他,「你到底會不會說人話。」
「不會了。」他說,「今晚不會了。」
他重新撐起來的時候,她看著天花板上的爐火光,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停住了,一動不動:「怎麼了?弄疼你了?」
「不是。」她看著他,看著這個在她上方僵成一塊石頭、連呼吸都屏住的男人,忽然覺得心口漲得滿滿的,滿得發疼,「我就是想告訴你——」
她抬起腿,扣住了他的腰。
「今晚你是我的。」
他低下頭,吻住她的同時,兩個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也沒了。
她指甲掐進他的後背。
他立刻不動了,額頭抵著她,「…我慢點。」
「不用。」她喘著氣,抬起下巴咬他的頸側,「不用慢。」
後來的事,溫千愛記不太清了。
只記得爐火燒的很旺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纏成一團。
只記得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,一聲接著一聲。
只記得到最後她整個人都是軟的,聲音是亂的,說了好幾次「不行了」。
雪下了一夜。
爐火,燒到了後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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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醒的時候,天剛亮。
爐火還剩一點紅。
她動了動,腰上橫著一條手臂,溫的,沉的,把人圈的嚴嚴實實。
陸則還在睡。
沒了眼鏡,睡著的樣子比平時小了好幾歲,睫毛垂著,呼吸掃在她的頸窩裡,一下,一下。
她小心翼翼的轉頭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想起一年前那個冬天,沈宅的主臥,兩米寬的床,她睡左邊,他睡右邊,中間隔著一條楚河漢界。
她那時候總失眠,盯著天花板想: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。
現在,板房一米二的床,擠的翻不了身。
她一點睡意都沒有,也不想有。
懷裡的人動了動,沒睜眼,手臂收緊了一點,含含糊糊地說:
「……再睡會兒。」
「幾點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,聲音悶悶的,「反正廟又跑不了。」
溫千愛笑出了聲。
她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兩個人的肩膀。
雪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,照見地上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拖鞋,照見椅子上她的外套,照見圖紙上那副壓的端端正正的眼鏡。
她閉上眼睛。
賭約結束了。
日子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