餃子撈到第三笊籬,陸媽媽發話了。
「都別光顧著吃。」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「我說個事。」
桌上頓時安靜了。
溫媽媽正給陸媽媽倒醋,手停在半空。
溫執端著碗,許可夾著一隻餃子,陸則剛把一瓣蒜剝到一半。
只有溫千愛還在低頭吃。
「閨女。」陸媽媽看著她,「你倆的事,挑個日子吧。」
溫千愛一口餃子嗆在嗓子眼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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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咳咳——咳——」
「哎喲!」陸則趕緊遞水,溫媽媽在旁邊笑出了聲,許可的餃子掉回碗裡,濺了溫執一手醋。
「媽。」陸則把水杯塞到她手裡,自己的喉頭動了動,「你這——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。」
「打什麼招呼。」陸媽媽瞪他一眼,「你倆天天住一個院兒里,面也吃了,照片也拍了,人家閨女對你什麼心,你對人家什麼心,當我瞎?」
她轉過來看溫千愛,聲音放軟了:
「閨女,阿姨不是催你。阿姨是怕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怕我這把老骨頭,等不到看你倆成家。」
桌上沒人說話了。
溫千愛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,抬起頭。
「阿姨,日子可以挑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陸則娶我,」她看著陸媽媽,「得拿他自己掙的來娶。盛泰是他的,廟是我的。誰也別沾誰的,要乾乾淨淨的。」
陸媽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乾乾淨淨。」
「阿姨還有個條件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酸菜餡的餃子,」老太太指了指笊籬,「以後每個月,你至少得來給我包一回。」
「沒問題!」
吃完飯陸則去洗碗。
溫千愛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他挽著袖子跟一水池碗筷較勁,看了半天。
「陸則,你媽今天那話,」她說,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接?」
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。
「我本來打算……」他關了水,把手在圍裙上擦乾,轉過身來,表情很正經,「開春,工地閒下來,我去聽雨堂,正式跟阿姨提。」
「結果被我媽搶先了。」他有點懊惱,「這事……得我來做。」
「嗯,」溫千愛忍著笑,「她是你媽。」
「她是我媽。」陸則看著她,「你是我媳婦兒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——未來的。」他補完,自己先卡了殼,「就這麼定了,等開春我自己去提。我媽提的是她的,我提我的。」
「行啊。」溫千愛點點頭,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頭看他:
「陸則,日子慢慢挑。」她說,「先把你手裡的碗洗乾淨——洗不乾淨,我媽那關你就過不去。」
「……」陸則低頭看看手裡的碗,又看看她,「你媽真的會因為碗沒洗乾淨反對?」
「會。」她說得斬釘截鐵,「上次溫執來,吃完飯把碗往池子裡一放,我媽念叨到現在。」
陸則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,重新打開水龍頭,洗得比剛才認真了十倍。
溫千愛靠在門框上看著,笑出了聲。
「笑什麼?」他頭也不回。
「笑你。」她說,「堂堂盛泰董事長,在我家廚房裡,跟一隻碗較勁。」
「那不是碗。」他把洗乾淨的碗舉起來,對著燈照了照,又沖了一遍,「那是我的投名狀。」
水池裡的泡沫堆起來,他忽然想起什麼:「對了,我那盆綠蘿——」
「死了。」
「……老五也死了?」
「你出差那周,我澆的水。」溫千愛聳聳肩,「爛根了。」
「你不是說你不會澆花嗎?」
「我說的是我不會養。」她糾正,「澆,我還是會澆的。澆死,也是會的。」
陸則把碗放進碗櫃,甩了甩手,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以後家裡的花,」他伸手,把她的頭髮揉亂了,「歸我管。你只負責看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憑我是綠蘿殺手,你是綠蘿滅門。」他說,「殺手好歹留活口,滅門是什麼都不剩。」
她抬腳就踹,他笑著躲開,被她追著打了兩下,最後把人撈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
「千愛。」
「嗯。」
「開春,」他說,「我真去提親。」
「知道。」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,「你說了三遍了。」
「怕你忘了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她抬起頭看他,「陸則,我記性可好了。你說的每一句話,我都記著帳呢。」
他低下頭,用額頭頂著她的額頭。
「那你也記著,」他說,「我緊張。」
「你緊張什麼,我媽又不吃人。」
「我緊張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怕你挑日子的時候,挑著挑著就不挑了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,董事會上一句話讓滿屋子高管不敢出氣,此刻抵著她的額頭,說怕她不挑日子了。
她伸手,環住他的腰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日子我已經在挑了。」她說,「從你說'管夠'那天起,就在挑了。」
他的手臂收緊了。
水池裡的泡沫慢慢塌下去,碗櫃裡兩隻洗乾淨的碗,並排放著。
「那你慢慢挑。」他的聲音貼著她頭髮,「我不催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真的不催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……就是,」他小聲說,「能不能,稍微,快一點點。」
溫千愛在他懷裡笑得直不起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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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溫千愛正在院子裡掃雪。
雪停了,太陽出來了,梅樹枝上的雪撲簌簌往下掉。
她掃到院門口,一輛計程車停在巷口,溫執從車上下來,公文包夾在腋下,走的風風火火的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她拄著掃帚,「今天不是周五。」
「查個案子順路。」溫執進了院子,把掃帚從她手裡抽走,靠著牆根一放,「進屋說。」
正廳里,他把一份文件拍在八仙桌上。
「他昨天下午三點去的公證處。不是財產公證,也不是遺囑,你猜是什麼?」
溫千愛看著那份文件抬頭,瞳孔縮了一下。
【離婚協議補條款·公證備案】
備案人:沈述。
「他把離婚協議翻出來,」溫執的聲音有點發飄,「加了一條補充條款,公證了。」
「什麼條款?」
【若三年賭約屆滿,溫千愛女士仍未主動聯繫沈述先生,則沈述先生自願放棄對溫千愛女士任何形式之追索,包括但不限於情感、名譽、事業之干預。】
溫執抬起頭:「他把自己,公證出局了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份複印件。
窗外,織女廟的戲台上有人在打掃積雪,掃帚划過青磚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。
「他這是什麼意思?」她說。
「意思是,」溫執推了推眼鏡,「他認輸了。」
「沈述這個人,」溫千愛把複印件放下,慢慢的說,「連認輸都要走流程。」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雪停了。
戲台上的紅燈籠在太陽底下,紅的晃眼。
「哥。」
「嗯?」
「賭約還剩多久?」
「一年零十一個月。」
「太長了。」她說。
溫執看著她。
「幫我約他。」溫千愛轉過身,「賭約提前結束,這個婚,我結給他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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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述當天晚上收到消息。
錢助理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,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掃了一眼屏幕,翻頁的手停住了。
【溫千愛約您見面。時間地點您定。——溫執】
「沈總?」
他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CBD的車流。
手機響了。沈國平——三叔。
「述兒啊。」電話那頭的笑,隔著聽筒都能聞見酸味,「聽說你去公證處了?給一個女人公證認輸?你爸要是知道,沈家的臉往哪兒擱。」
「三叔消息真靈。」沈述說,「我下午三點去的公證處,你五點就知道了。」
「我這是關心你——」
「關心我,」沈述打斷他,「不如關心關心你兒子。他在澳門欠的那筆賭債,上周有人拿著欠條找到公司來了。」
電話那頭,笑聲沒了。
「欠條我讓人贖回來了,放在我抽屜里。」沈述的聲音很平,「三叔,沈家的臉,不是我丟的。」
他掛了電話。
三年前,她簽離婚協議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冬天。
他當時想,三個月,最多三個月,她就會哭著回來。
現在她約他見面。
他知道她要說什麼。
他不是傻子,那份公證他簽的時候,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讓他等滿三年的人。
她要提前結束這個賭約。
以她贏的方式。
沈述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喂,是我。」他說,「那份補充條款,作廢。」
電話那頭,公證處的人愣住了:「沈先生,公證文件不能隨意——」
「那就再公證一份。」沈述說,「條款改一個字。」
「改什麼。」
「【若三年賭約屆滿】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改成【若溫千愛女士主動提出終止賭約】。」
「期限由她定。」
「我隨叫隨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