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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樑上有回聲

  梯子晃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動!」王師傅在底下把梯子腿抱住,「跟你說了這梯子年頭比你還大,你非那踩第三階——」

  「王師傅。」溫千愛掛在梯子上沒動,手電筒的光柱釘在側柱上,「你上來看一眼。」

  「咋了,木頭裂了?」

  「有字。」

  老師傅吭哧吭哧爬上來,老花鏡推到鼻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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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側柱一人高的地方,一道極淺的刻痕,簪子劃的,筆畫細得像誰呵出來的一口氣,被幾十年的桐油浸成了深褐色——

  【雲裳】

  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:【癸卯年臘月,她在這裡唱《遊園》。】

  「癸卯……」王師傅掰著手指頭,「六十四年前?!」

  溫千愛沒說話。她的指尖懸在那個「裳」字上面,沒敢碰。

  外公寫字,撇捺是方的,像他砌的牆。

  這個字,是圓的。

  起筆的地方打了個小小的旋,像一個人落筆之前,先在心裡轉了個彎。

  刻字的人不是外公。

  是另一個,站在側柱後頭看她唱戲的人。

  山下鎮養老院,三號樓二樓最裡間,收音機里的崑曲咿咿呀呀。

  「周福生老爺子?」

  輪椅上的老人回過頭,九十一歲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耳朵卻靈:「誰找我?」

  溫千愛把手機舉到他眼前。

  老人湊近了看。

  看了兩眼。

  然後笑了,缺了兩顆牙的嘴咧開:

  「我刻的。」他拍著輪椅扶手,「癸卯年臘月廿三,她唱《遊園》,唱到『原來奼紫嫣紅開遍』——我在側柱後頭聽的。聽完,拿她的簪子刻的。」

  「簪子是她的?」

  「落在我這兒的。」老爺子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手絹包,一層一層打開——一支銀簪,簪頭一朵小小的絹花,褪色了,形狀還在,「第二天我去還,她說——」

  他學著那個調子,軟軟的,帶著笑:

  「『簪子送你啦。周師傅,你拉了一輩子琴,總站在我在台上看不見的地方。』」

  「她是說,」老爺子的聲音抖了,「她知道,我每場都在。」

  溫千愛蹲在輪椅前:「老爺子,寫字的還有一個人。溫鶴年,戲台是他督造的。」

  「溫鶴年……」老爺子念了三遍,一拍大腿,「那個天天來工地、站最後排看她彩排的愣小子?!手裡老攥著個本子記啊記的?」

  「是他。」

  「他還活著嗎?」

  溫千愛搖搖頭。

  老爺子不說話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對著滿窗戶的太陽,慢慢的說:

  「都不在嘍。寫字的,看戲的,搭台的,就剩我一個嘍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臘八,戲台重開。

  溫執開車把周福生接上了山。輪椅推到第一排,緊挨著那位九十歲的老戲迷。

  倆老頭對了三句話,同時瞪大眼:

  「你當年哪個班的?」

  「祥雲班,拉琴的。」

  「祥雲班?!癸卯年臘月廿三那場《遊園》,我聽了整場!」

  「那場啊——那場她唱完,我在柱子上刻了字。」

  「那字是我外孫女發現的!」

  一個九十一,一個九十,拉著手,開心的跟孩子似的。

  溫千愛站在人群最後面,看著這一幕,鼻子發酸,抬手按了按眼角。

  旁邊遞過來一張紙巾。

  是陸則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身邊的,羽絨服拉鏈沒拉,裡頭還是工地那件舊毛衣,領口起了一圈球。

  「你也哭了?」她接過紙巾,先看他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風大,迷眼。」

  「山里今天沒風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燈籠晃的。」

  她笑出了聲,拿紙巾按了按眼角,順勢往他那邊靠了半步。

  肩膀碰到他的胳膊,隔著兩層衣服還是感覺到裡面是暖的。

  開台的鑼響了。

  省崑劇團的新角兒甩開水袖,唱的正是《遊園》。

  【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——】

  溫千愛聽的入神。

  她是看這座台——看新上的梁,看描金的欄,看側柱上那道六十四年的刻痕,此刻正被燈籠照得發亮。外公站在最後排的樣子,周福生坐在側柱後頭的樣子,雲裳甩開水袖的樣子,一層一層,全疊在眼前這個唱戲的姑娘身上。

  唱到「良辰美景奈何天」,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下來了。

  丟人!

  她抬手去抹,陸則的手已經先一步到了,用指節在她睫毛底下極輕地蹭了一下,把那點濕意帶走,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繼續看戲。

  溫千愛的心,被那一下蹭得七零八落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盯著台上,「等下揭完匾你別走。」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他說,「我今晚本來就住這兒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是說拍照的時候別走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他頓了頓,「那我也不走。」

  這個人。她在心裡罵了一句,嘴角卻壓不下去。

  就是在這一刻,她看見了最後一排的那個人。

  黑大衣,站在人群最外面,戲台的燈光只夠照亮他半張臉。

  他也在看戲,看的很專注,像這世界上再沒有別的事。

  沈述。

  他怎麼會來?

  他什麼時候來的?

  他站了多久?

  台上的水袖翻過去又翻回來。

  她再看向最後一排——

  人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人群外面的雪地上,一行腳印,往山門的方向去了,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蓋住。

  「看什麼呢?」陸則順著她的視線回頭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溫千愛收回目光,「一隻貓。」

  揭匾的時候,滿場安靜。

  紅布落下,白老題的三個字露出來:

  【聲遠台】

  溫千愛站在台中央。台下黑壓壓的人,四十六個師傅,兩位老爺子,溫媽媽,許可,溫執。陸則站在最邊上,舉著手機,鏡頭對著她。

  「六十四年前,」她說,「這座戲台落成那天,有個修台的人,站在最後排,不敢上前。」

  「今天,我替他站上來。」

  她抬頭,看著頭頂新上的梁。

  「外公——回聲,你聽見了嗎。」

  山風穿台而過,滿台的紅燈籠,齊齊地晃了一下。

  像誰在樑上,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