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則上任第一天,遲到了七分鐘。
盛泰總部三十六樓的會議室里,十幾個高管正襟危坐,新董事長的位子空著。
七點五十三分,門開了,陸則拎著個安全帽走進來,襯衫袖口還沾著木屑。
「抱歉。」他把安全帽擱在桌角,「工地上樑,走不開。」
滿桌子人面面相覷。
新董事長上任第一天,竟然從工地上來的。
「開會。」陸則坐下,翻開面前那沓文件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,「恆濟的窟窿,董事會知道多少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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財務總監硬著頭皮開口:「陸董,恆濟的帳,之前一直是……陸承業先生直接管。」
「從今天起,歸我管。」陸則合上文件,「第一件事,凍結的那筆抵押款,今天之內恢復劃撥。」
「陸董,那筆款子的抵押物是溫小姐那邊——」
「我知道是誰的。」陸則抬眼,「解了。」
「第二件事,」他環視一圈,「盛泰這三年經手的所有文保項目,帳目全部封存,交給第三方審計。誰有意見,現在提。」
沒人說話。
「沒意見就散會。」陸則站起來,拿起安全帽,「對了,我的辦公室不用收拾,把牌子換了就行。我一周來兩天,剩下五天在工地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:
「這間屋子以後開會,桌上不准擺果盤。擺著沒人吃,浪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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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下午接到銀行電話。
抵押款恢復劃撥,所有人的認捐,原路退回。
她捏著手機在板房裡站了半天,撥了個號碼。
響了三聲,接了。
「陸董。」她說,「恭喜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。
「千愛,你聽我解釋——」
「不用解釋。」她笑了,「你把恆濟的凍款先給我解開,陸董。」
「已經解了。」陸則的聲音鬆了下來,「你……不生氣?」
「生什麼氣。」溫千愛靠在馬紮上,看著窗外工地的腳手架,「你爸把位子讓出來,董事會那幫人為什麼肯選你,你想過沒有?」
「想過。」陸則說,「他們覺得你是我女朋友。選我,等於給盛泰買張護身符。」
「那你還接。」
「接啊。」陸則說,「護身符就護身符。至少這張符,罩的是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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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門開了一條縫,管教把一份報紙遞進來。
保外就醫的表現期還沒過,前兩天因為聽證會上那份"虛假證詞嫌疑"被收監覆核,他又住回了老地方。
報紙的財經版,頭條:【盛泰集團原董事長陸承業機場被攔,涉嫌挪用資金接受調查】。
關鴻禎把那條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後他笑了,笑的直咳嗽,咳到管教過來拍他的背。
「老爺子,您悠著點。」
「沒事。」關鴻禎擺擺手,把報紙疊好,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,「好事。」
他躺在硬板床上,看著天花板,想起六十年前那個下午——陸承業他爹把兩根金條放在他面前,說:小關,這筆財,發不發?
他發了。
發了六十年,發到這間號子裡。
「值了。」他對著天花板說。
管教在門口聽見了,沒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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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機廣播催到最後一遍,陸承業起身往登機口走,沒走成。
兩個穿夾克的人迎上來,出示了證件。
他看了一眼,把手裡的登機牌,輕輕放在了桌上。
「我能打個電話嗎?」
「可以,但是要開著免提。」
他撥了一個號碼。
響了兩聲,接了。
「媽。」他說,「我這邊有點事,要出去一段時間。你別等我了。」
電話那頭,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「陸承業。」她說,「你今年,六十四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最後跟你說一句話。」老太太的聲音很平,「你那個公司,叫雲裳文化是吧。」
陸承業握著手機,沒說話。
「你二十六歲那年,站在戲台底下看人家唱戲,看了三年。」老太太說,「你當我不知道?」
「媽——」
「你喜歡她,就去跟人家說。你不敢,就憋著。」老太太說,「你用她的名字開公司,拿她的名頭掙錢——陸承業,你這不叫喜歡。」
「你這叫,」老太太一字一字地說,「糟蹋。」
電話掛了。
陸承業站在貴賓廳里,跟著經偵的人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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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聽雨堂。
溫千愛和溫媽媽視頻,老太太在那頭絮絮叨叨:「你阿姨出院,想來聽雨堂住幾天,我說那敢情好,咱們倆做個伴……」
「媽。」溫千愛笑,「你們倆什麼時候這麼好了?」
「一起做了這麼多次飯。」溫媽媽說,「能不好嗎。」
掛了視頻,溫千愛去西配殿看那幅《戲台圖》。
修復室的燈還亮著,陸則在給畫框裝最後一顆銅釘。
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——他低著頭,眼鏡滑到鼻樑中間,嘴裡咬著半截小釘子,手裡的錘子敲得又輕又穩。
「陸則,你爸進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錘子放下,轉過來看她,「下午溫執跟我說的。」
「你沒事吧。」
「沒事。」陸則想了想,改口,「有點難受吧。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他說,「不難過,也不痛快。就像……背了很多年的一樣東西,猛一下有人幫你卸下來了,你反而站不穩。」
溫千愛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。
「那就靠一會兒。」她說,「我撐著。」
陸則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。
窗外,戲台的輪廓立在月光里,那道新上的梁,在夜色里劃出一條筆直的線。
「戲台修好那天,」他說,「咱倆在這兒,拍張照吧。」
「就咱倆?」
「就咱倆。」他說,「外公那張照片,是四個人。」
「咱們這張,兩個人就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