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千愛決定不等了。
批文三十天出結果,她三天都等不起。
工地四十多號人,材料商的帳,還有阿姨那棟押出去的樓。
板房裡,她把白板上"等"字擦掉,寫了四個大字:
全民共建。
「姐,你要眾籌?」許可瞪大眼睛。
「不是眾籌。」溫千愛說,「是認捐。一磚一瓦,明碼標價。捐一塊磚,磚上刻你的名字;捐一根椽子,椽子上掛你家的牌。織女廟修好了,每一個出過錢的人,都是這座廟的施主。」
「文保修繕,搞這個……合規嗎?」
「溫執查過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古建築認捐修繕,國內有先例。關鍵是公示好每一分錢的去向,全部上牆,全部上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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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可的眼睛亮了:「那這個戲台,我來唱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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認捐通道上線那天,織女廟的直播間湧進來好多人。
沒有主播,沒有濾鏡,溫千愛把手機架在戲台下面,鏡頭對著滿工地的木料和腳手架。
「各位。」她說,「我是溫千愛。織女廟二期修繕,現在缺一筆錢。缺多少,帳在這兒——」
她把一張手寫的收支表貼在鏡頭前面,毛筆字,一筆一畫。
「捐一塊磚,一百。捐一根椽子,兩千。捐一間配殿,」她頓了頓,「二十四萬。」
彈幕刷得飛快:【真的假的】【修廟還能認捐?】【溫老師我捐十塊磚!】
也有人陰陽怪氣:【又來圈錢了】【批文都凍結了還修什麼修】
溫千愛看著那條彈幕,沒生氣。
「批文是凍結了。」她說,「但凍結的是手續,不是手藝。」
「牆在那兒,木料在那兒,師傅們都在這兒。」她抬手指了指身後,「你們捐的每一分錢,只進一個帳戶,溫律師盯著,每天公示。什麼時候批文下來,什麼時候覆工;批不下來,錢原路退回。」
「我溫千愛,拿外公的名聲擔保。」
王師傅第一個認捐。
老師傅揣著個舊信封來的,裡面是他這個月的工錢,原封沒動。
「溫顧問,我捐一間配殿。」
「王師傅,一間配殿二十四萬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師傅把信封往桌上一拍,「我一個人捐不起。可我們四十六個人呢?」
他轉過身,朝工地上吼了一嗓子:「都過來!」
四十多個師傅圍過來,聽完,沒一個猶豫的。
「算我一個。」「我也算。」
王師傅把那頁寫著他名字的紙拍在最上頭:「我出一個月工錢,當個頭一份。我幹了一輩子木工,修過廟、修過塔、修過牌坊。修完了人家問我,這廟是你蓋的嗎?我說不是,我就是個幹活的。」
「這回不一樣。」他咧開嘴笑,「往後我孫子來了,我指著那間屋子跟他說,看見沒有,那間,是爺爺們的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沓紙,心裡一股股暖流往上涌。
許可統計認捐名單的時候,手微微發抖:四十六個名字,四十六個紅手印,合夥捐一間配殿。
「姐,」她抹了把臉,「這幫人平時摳得要死,一瓶啤酒都要記帳——」
「廟不一樣。」溫千愛看著那些排著隊的、滿手老繭的背影,輕聲說。
陸則的認捐是單獨的。
他把一張卡放在她桌上,推過來。
「這裡面是五十萬。」他說,「我這幾年攢的,本來打算明年在鎮上買套房。」
溫千愛把卡推回去:「留著買房子。」
「房子先不買了,廟修完再說。」
「陸則。」她把卡按住,看著他,「你媽押了樓,工地師傅們退了工錢,你現在把買房的錢也押進來,是打算把全部家當都碼在這座廟上嗎。」
「我媽押的是樓。」陸則說,「師傅們退的是手藝。」
「我押的,」他把卡又往前推了推,「是我的以後。」
「咱倆的以後,」他說,「本來就是一本帳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張卡。
「行。」她把卡收了,「記帳上,回頭廟修好了,拿租金還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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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認捐破了三百萬。
那天晚上,板房區燉了大鍋菜。
陸則買了五十斤排骨,王師傅掌勺,四十多號人蹲在院子裡吃,有人開了兩瓶啤酒,被王師傅沒收了:「明天上樑!誰喝酒誰滾蛋!
哄堂大笑。
笑聲里,許可舉著手機衝進來:「姐!你看這個是視頻!」
是一個網友發的視頻:九十歲的老爺子,坐三個小時車,顫顫巍巍地爬上織雲山,就為在認捐簿上寫兩個字。
【一磚】
視頻底下,評論過萬:
【爺爺說,他年輕的時候,在這座廟裡聽過戲。】
【他說,戲台修好了,他想再聽一次。】
溫千愛看著那個視頻,陸則從背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:「山里晚上涼。」
「戲台修好那天,」她說,「一定要請爺爺來,坐第一排。」
「好。」陸則說,「到時候我扛也要把他扛上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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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,批文解凍了。
文保局公示掛出來:【經覆核,十七號圖來源清晰,陳列館項目符合文保規定,准予開工。】
同一天,抵押款恢復劃撥。
同一天下午,盛泰官網掛出一條公告——
【盛泰集團董事會決議:陸承業先生因個人原因,即日起卸任董事長一職。】
溫千愛盯著那條公告。
陸承業跑了。
把董事長的位子一交,盛泰這個殼就乾淨了,所有的髒水,都跟著"陸承業"這個名字,潑不到公司身上。
「他跑了?」許可不可置信,「就這麼跑了?」
「沒跑。」溫千愛把手機放下,慢慢地說,「他是把刀,遞到了下一個人手裡。」
手機震了一下。
溫執:【盛泰新董事長,你猜是誰?】
【陸則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