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千愛站在大廳里,手裡那張凍結通知單被捏出了印子。
兩通電話,前後隔了二十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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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通,文保局的:陳列館批文暫停,理由是「十七號圖來源存疑,需覆核」。
第二通,放貸銀行的:抵押款凍結,理由是「抵押物關聯項目存在爭議,現風控介入」。
批文和錢,一夜之間,全鎖死了。
大廳里人來人往,叫號機的聲音一板一眼地響。
她站在取號機旁邊,看著那張單子,忽然覺得好笑,聽證會開完還不到二十四小時,平反的墨跡沒幹,刀就從另一個方向捅過來了。
「來源存疑。」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四個字。
圖是外公砌進牆裡的,開箱全程有公證處和十幾家媒體盯著。
這都能「存疑」,那就是有人存心要它疑。
手機在兜里震。
許可的語音,一條接一條地炸:
「姐!工程隊那邊來電話了,說材料商突然不肯賒帳了——」
「姐!文旅集團那個方案,對接人今天不接電話了!」
「姐你在哪兒?」
雨是在她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下起來的。
不大,毛毛雨,砸在臉上有點涼。
她沒打傘,站在台階上,看著雨絲里灰撲撲的街。
一把傘在她頭頂撐開。
她回頭。
沈述。
黑傘,深灰大衣,傘面往她這邊斜著,他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里。
「別看我。」他說,「舉報不是我遞的。」
雨點打在傘面上,沙沙的。
「但我知道是誰。」
「是盛泰的招標部。」
銀行對面的咖啡館裡,沈述把一杯熱美式推到她面前,自己面前什麼都沒點。
「這三年,文保項目的評審專家庫,有一半人收過盛泰的'諮詢費'。」他語速很快,「舉報十七號圖來源存疑,用的是文保局內部的實名通道,普通企業摸不到那個門。」
「是陸承業。」溫千愛說。
「他急眼了。」沈述看著她,「聽證會上,你當著全行業把他爹的兩根金條翻出來,他不還手,就不是他了。」
「你查這些,」溫千愛捏著那杯咖啡,沒喝,「查多久了?」
沈述頓了一下。
「不重要。」
「這很重要,匿名寄給溫執的那份流水,是你寄的吧?」
咖啡館的燈是暖黃的,落在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。
窗外雨還在下。
「是。」他終於承認了,「三年,恆濟經手的每一筆文保資金我都有。」
「為什麼給我?」
「因為盛泰該死。」他倒是說得乾脆,「也因為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
那種熟悉的、沈述式的停頓,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關在了門後。
「沒有因為。」他站起來,「流水裡夾著一張便簽,你看沒看見?」
「什麼便簽?」
「那你回去翻翻。」他拿起傘,「別謝我,也別多想。我查盛泰是為了沈氏。」
他走進雨里,傘撐開,背影很快糊在雨幕里。
溫千愛低頭,看著面前那杯沒動過的熱美式。
——為了沈氏。
——那你半邊肩膀淋濕給誰看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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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聽雨堂,天已經黑透了。
陸則坐在正廳的廊下等她,腳邊放著一個保溫袋,裡面的餛飩還溫著。
「吃過了沒?」
「沒。」
她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兩個人分一盒餛飩,就著廊下的燈籠光,一人一個勺子。
「錢的事,我問過溫執了。」陸則把最後一隻餛飩舀進她勺子裡,「抵押款凍結有期限,銀行走流程,最長三十天。批文那邊——」
「批文是假的由頭。」溫千愛說,「他們要的不是批文,是時間。拖過雨季,山上的料全泡湯,二期的工程也就黃了。」
「那就不能讓他這麼拖下去。」
「當然不能。」她把勺子放下,「陸則,那張便簽——」
她回屋翻出溫執轉來的那個快遞袋,把裡面的流水單一張一張抖開。
一張便簽飄出來,落在地上。
她撿起來。
上面是列印的一行字:
【恆濟凍結裁定,走的是文保局覆核聯動。覆核組組長:周維之。】
陸則湊過來看了一眼:「周維之是誰?」
「協會評審組的周老。」溫千愛盯著那行字,慢慢的說,「聽證會上,第一個問'那封信你看過了吧'的人。」
「盛泰的'諮詢費'名單里,」她捏著那張便簽,指尖收緊,「他排第幾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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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溫千愛直接殺到了協會。
周維之正在辦公室里澆花。
看見她,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閃了一下:「溫顧問?稀客呀。」
「周老。」溫千愛把那張便簽放在他澆花的窗台上,「盛泰的諮詢費,好拿嗎?」
周維之放下水壺,慢條斯理的擦了擦手。
「溫顧問,」他說,「說話要講證據。」
「證據在路上。」溫千愛說,「我今天來,不是來吵架的。是來跟您說句話——」
「聽證會上您問我'信看過了吧',我當時以為您是在替評審組把關。」
「現在我知道了。」她看著他,「您是在替盛泰探底。」
「周老,見山先生的聽證會,您投的是贊成票。我謝謝您這一票。」她往門口走,「所以這句話我們私下說——」
「收手吧,趁現在還來得及。」
門關上。
周維之站在窗邊,看著窗台上那張便簽。
君子蘭的葉子上,又一顆水珠滾下來,砸在窗台上,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