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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此屋非賣

  溫執連夜從市不動產登記中心把檔案調出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他把一沓列印件攤在聽雨堂的長案上,指著其中一頁:

  「三棟老宅,雲裳文化三年裡收了兩棟。剩下這一棟——」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,「戶主,溫鶴年。狀態:未繼承、未過戶、未交易。、這六十三年一動沒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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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千愛湊過去看。

  白紙黑字,戶主欄里是她外公的名字。

  後面括號里兩個小字:已故。

  「這棟宅子,」她慢慢的說,「貼著聽雨堂後牆?」

  「貼死了。」溫執把平面圖轉過來,「共用一堵山牆。陸承業要是拿不下這一棟,他那兩棟就是兩塊飛地,要是連不成片,就什麼都幹不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圍的不是聽雨堂。」許可在旁邊聽的眼睛都直了,「他圍的是這一棟?」

  「對,都得圍上。」溫千愛盯著那張平面圖,「一戶都不能少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:「回家。外公的遺物里,一定有這棟宅子的鑰匙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遺物箱翻到最底下,鑰匙果然在。

  黃銅的,綠鏽斑斑,用一根紅繩拴著,壓在一隻鐵皮餅乾盒底下。鑰匙下面還有一張字條,毛筆寫的,紙都黃透了:

  【此屋非賣。待有緣人。】

  溫千愛捏著那張字條,在遺物箱前面坐了很久。

  陸則蹲在她旁邊。

  「我小時候問過外公,」她說,「後巷那棟鎖著的宅子是誰家的。外公說,是一個老朋友的,人走了,房子替他看著。」

  「什麼老朋友,」她把鑰匙舉起來,對著光,「能讓一個修房子的人,替他把房子看了六十年。」

  「開嗎?」陸則問。

  「開。」她說,「但是不是現在,也不是咱倆偷偷開。」

  「學織女廟?」

  「學織女廟。」溫千愛把字條收好,「文保局、公證處、記者,全請到場。陸承業想讓它悄悄消失。我就讓它在全城的眼皮子底下,光明正大地開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開鎖定在三天後,上午十點。

  頭天晚上下了場小雨,青石板路潤得發亮。後巷那棟老宅的門口,文保局的人、公證處的人、兩家媒體,還有聞訊趕來的周老闆,擠了半條巷子。

  溫千愛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。

  鎖芯鏽得厲害,她擰了兩下沒擰動。陸則伸手,包住她握鑰匙的手,兩個人一起用力。

  ——咔噠。

  門軸發出一聲很長的呻吟,門開了。

  一股陳舊的氣味湧出來。

  是老木頭、舊書和樟木箱子混在一起的味道,乾燥,安穩,像時間被好好收在了這屋子裡。

  正廳的八仙桌上,蒙著一塊藍印花布。

  溫千愛掀開——

  一整張桌子的圖紙。

  捲起來的,平鋪的,用細麻繩一捆一綑紮好的。

  每一捆上面都貼著一張小紙條,毛筆小楷:【城南水門巷周宅】【河西李家祠堂】【織女廟·補遺】……

  最中間那捆,紙條上只有三個字:

  【十七號。】

  滿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溫千愛的手有點抖。

  她解開麻繩,把圖紙展開一角——

  是戲台。

  完整的戲台。梁架、斗拱、藻井、台基,每一筆都標註的清清楚楚,比協會存檔的殘卷多出整整一倍的內容。

  圖紙右下角,一方朱紅印章:見山。

  再往下,一行小字:

  【此圖一式兩份。一份贈鶴年兄,一份藏於織女廟牆內。願後人惜之。】

  周老闆擠在最前面,看清楚那行字,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:

  「我的天爺……」他喃喃的說,「全須全尾的十七號圖……市面上那些人打生打死搶的都是個殘卷……真的在這兒……」

  圖紙底下,還壓著一隻信封。

  牛皮紙的,沒封口,正面四個字,是外公的筆跡:

  【千愛吾孫】

  溫千愛把信抽出來,走到窗邊拆開。

  【愛兒:

  若你見此信,說明此屋已開,圖紙已見天日。

  此屋原為見山先生舊居。先生落難那年,將此屋與滿屋圖紙託付於我,言:『鶴年,替我守著,守到有人肯聽我辯白的那一日。』

  我守了半生,未能等到。非我不願,實是不能——人言可畏,我若開口,溫家滿門俱受牽連。此為外公一生之懦,一生之愧。

  今將此屋此圖,交託於你。非是遺物,是遺命。

  見山先生一生清白,筆筆皆心血。願吾孫以手中技藝、胸中肝膽,為先生正名。

  外公溫鶴年,絕筆。】

  信紙在她手裡,微微的顫動。

  窗外,巷子裡人聲嗡嗡,媒體在拍,公證處在登記,周老闆還在門檻上坐著抹眼睛。

  她站在那扇舊窗前,把信讀了三遍。

  第一遍,讀的是字。

  第二遍,讀的是那個在信里寫『一生之懦,一生之愧』的老人。

  第三遍,她把信紙疊好,收進貼身的口袋,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各位。」她開口,聲音不大,滿屋子卻都靜了下來,「這棟宅子,這些圖紙,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表個態——」

  「修陳列館,免費對公眾開放。見山先生的名字,我會想辦法,一筆一筆,替他還回來。」

  溫千愛站在那張八仙桌前,看著滿桌子的圖紙,明白了外公那五個字。

  此屋非賣,待有緣人。

  外公等的不是什麼有緣人。

  他等的是一個能讓這些圖紙見天日的年月。

  「外公,」她輕聲說,「時候到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人群是在快散的時候騷動的。

  巷子口,一輛黑車停下,陸承業從車上下來。

  他今天沒帶隨從,一個人站在老宅門口,隔著半條巷子的人,看著洞開的院門。

  溫千愛迎著他的目光走過去,在門檻裡邊站定。

  「陸董。」她說,「來晚了。這鎖剛剛打開,公證處已經登記造冊了。」

  陸承業沒說話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她,落在正廳那張八仙桌上,落在那些攤開的、扎著麻繩的圖紙上。隔著十幾米,隔著六十三年的灰塵。

  巷子裡很靜,連媒體的快門聲都停了。

  「溫顧問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這棟宅子,你打算怎麼處理。」

  「修。」溫千愛說,「修好它,做成見山先生的圖紙陳列館。」

  「跟聽雨堂打通,連成一片。」她看著他,「陸董,你那兩棟飛地,以後就是我的陳列館的鄰居了。」

  「有空,」她笑了笑,「常來做客。」

  陸承業站在巷子裡看著她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上車,車門關上的那一刻,溫千愛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撥了個號。

  車開走了。

  她站在門檻上,看著車尾拐出巷口,後背慢慢沁出一層薄汗。

  剛才那三分鐘,她撐得面上滴水不漏,只有她自己知道,攥著鑰匙的那隻手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  身後,一隻手遞過來一方手帕。

  「擦擦。」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,「剛才那段,值九十分。

  「扣的十分呢。」她接過手帕。

  「扣在,」他說,「腿肚子轉筋還不讓人扶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我是幹什麼的。」陸則說,「結構穩不穩,我一眼就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當天夜裡,聽雨堂。

  溫媽媽把那封信看了很久,看完沒說話,起身去廚房,給溫千愛下了一碗麵。

  面端上來,臥著兩個荷包蛋。

  「你外公臨走前那幾年,」溫媽媽在她對面坐下,「總往後巷跑。我問他幹什麼去,他說遛彎。原來,是去看那棟宅子。」

  「媽。」溫千愛抬頭,「外公信里說,他一輩子愧疚。」

  「他愧疚什麼。」溫媽媽擺擺手,「他一個修房子的,能替朋友把東西守住,守到交給你——他已經把他能做的,都做了。」

  「剩下的,」她看著女兒,「是你的事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低頭吃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