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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見山後人

  雨下了三天,聽雨堂的巷子裡積了薄薄一層水。

  快遞員踩著水進來的時候,溫千愛正在廊下核對陳列館的預算表。

  雨披上的水珠子甩了一路,他站在院門口喊:「溫千愛是哪位?有您的律師函。」

  信封很厚,牛皮紙的,邊角壓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寄件人一欄沒有名字,只有一枚列印的紅色印章:見山後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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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站在廊下把信封拆開。

  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,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
  信紙上的字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完,雨水聲不知什麼時候變大了。

  【致聽雨堂主人溫千愛女士:

  本所受見山先生後人委託,就十七號圖及見山先生遺物之歸屬,正式致函如下……】

  最後兩行,墨色沉沉的:

  【壹、十七號圖全卷,系委託人祖上遺作,應歸還委託人;

  貳、擬建之陳列館,未經委託人同意,不得使用見山先生之姓名、遺作。】

  溫執從城裡趕回來的時候,雨剛停。

  他接過信看了兩遍,抬頭:「寄件的律所,我查了,正經註冊的。但委託人的身份材料,一份都沒附。」

  「空的?」

  「空手套白狼。」溫執把信拍在桌上,「程序上這封信沒有任何強制力,就是個施壓函。但輿論上——你正要給見山先生恢復名譽,突然冒出個『後人』要收圖,這齣戲一旦傳出去,白的也能說成黑的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說話。

  她走到窗邊。

  巷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洗的發亮,那棟剛開的老宅靜在暮色里,門口的石階上,還留著白天周老闆坐過的印子。

  「哥。」她說,「見山先生,有後人嗎?」

  「那這個後人,」她轉過身,「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見面約在三天後,在城裡的茶樓。

  溫千愛帶了溫執,也帶了陸則。

  他本來在工地盯屋架,聽說了,把墨斗往桌上一放就上了車:「我去給你拎包。」

  來的是個年輕女人。

  二十五六歲,米色風衣,頭髮松松挽著,進門先笑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:「溫老師,久仰。我叫林晚照。」

  「林小姐。」溫千愛沒跟她繞,「函里說,你是見山先生的後人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林晚照坐下,從包里取出一張複印件,推過來,「這是我太爺爺的族譜抄件——林見山,是我太爺爺的親兄長。」

  溫執接過去看了很久,跟溫千愛交換了一個眼神:抄件,不是原件,做舊的紙。

  「林小姐。」溫千愛開口,「族譜的事,我們慢慢核。今天請你來,是想當面請教幾個問題,都是見山先生的舊事,後人答起來,應該不難。」

  「您問。」林晚照笑容不變。

  「見山先生作畫,一生用過幾枚印章?」

  「三枚。」林晚照答的很快。

  溫千愛看了溫執一眼。

  這個問題她昨晚跟白老通過電話,白老查了一夜故紙堆——見山的用印,一生有三枚。

  答對了。

  「最要緊的那枚,」溫千愛看著她,「是哪一枚?」

  茶樓包廂里很靜。

  窗外有鳥叫,一聲一聲的。

  林晚照的笑容停住了。

  「自然是……落款的那枚。」

  溫千愛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,十七號圖首卷的影印件,卷尾的落款處蓋著兩枚印。

  「落款兩枚。」她說,「那第三枚呢?」

  「第三枚,」林晚照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,「年代久遠,族裡……記載不全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溫千愛把影印件翻過來,對著窗光。

  背面,迎著光,隱隱透出半個小小的印痕——守拙。

  「第三枚叫守拙。」她說,「見山先生每一張圖的落款,都藏在圖紙背面,迎著光才能看見。這個規矩,行里沒人知道,只有拿過真跡的人才清楚。」

  她放下影印件,看著林晚照:

  「林小姐,你不是來認祖歸宗的。」

  「你是來替人探路的——探一探這捲圖,我看了多少,懂了多少。」

  半晌,她站起來,拎起包,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:「溫老師,今天受教了。」

  走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,沒回頭:

  「您比傳聞里難對付。」

  門關上了。

  溫執長出一口氣:「誰雇的她?」

  「能在三天裡摸出『三枚印』這個答案的人不多。」溫千愛把影印件收好,「雇她的人,自己不知道守拙,說明他手裡從來沒有過一張真跡。」

  「關鴻禎蹲了三年,手裡沒真跡。」陸則靠在椅背上,慢慢的說,「陸承業呢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。

  「他也沒有。」她說,「他要是手裡有真跡,當年就不用打洞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,」溫執敲了敲桌子,「幕後還有第三個人。一個知道『三枚印』,卻沒見過守拙的人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溫執的辦事效率高的嚇人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結果就出來了。

  「律所的委託登記,留的是一個手機號。」他把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攤在桌上,「號碼是實名制的,機主叫錢明,四十五歲,盛泰法務部的一個普通職員。」

  「陸承業?」許可湊過來看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溫千愛搖頭,「陸承業要是出手,不會用盛泰的人,他連舉報都要借別人的手。」

  「我也這麼想。」溫執指著記錄里的另一行,「我又查了這個錢明最近的通話——半個月裡,他跟同一個號碼通了六次電話,每次都在晚上十點以後。那個號碼,不實名,是網上買的太空卡。」

  「但太空卡也有基站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溫執在地圖上點了一下,「六次通話,信號都落在同一個位置,在城郊的一個青雲山療養院。」

  「療養院。」溫千愛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關鴻禎保外就醫,」溫執說,「住的就是青雲山。」

  許可靠在椅背上,過了一會兒,罵了一句:「這老狐狸!他一邊給你遞舉報信底稿,一邊僱人來探你的底?!」

  「不是一邊。」溫千愛慢慢地說,「遞底稿是明的,探底是暗的。他把兩邊都占著,我贏了,他是功臣;我要是輸了,他手裡還攥著從林晚照那兒探回去的東西,轉頭再賣給陸承業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舉報信底稿,還能用嗎?」

  「能用。」溫千愛把那疊通話記錄折起來,「但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用,讓他沒有第二個買家可賣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回去的車上,溫千愛靠著車窗,沒說話。

  陸則開車,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:「累了?」

  「在想事。」她說,「在想白老那句『無名無姓的忠魂,收進廟裡,他樂意』。」

  「要是你,你不樂意?」

  「我不樂意。」她說,「我外公守了他一輩子,守的是『見山』這兩個字。要是最後廟裡的牌位上寫的是『無名氏』,我外公在那邊,得再愧疚一輩子。」

  陸則騰出一隻手,握在她放在檔位旁邊的手上。

  「那就給他正名。」他說,「聽證會不是快開了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溫千愛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「快了。」

  車窗外的山一層一層往後退,暮色壓在半山腰上,像誰在天邊慢慢研墨。

  ---

  聽證會前夜,溫千愛在正廳里坐到很晚。

  八仙桌上攤著三樣東西:舉報信底稿的複印件、十七號圖首卷、外公那封絕筆信。

  陸則進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,往她手邊一放:「喝了再睡。」

  「你說,」她沒抬頭,「明天之後,這些事能了結嗎?」

  「我感覺不能。」陸則在她旁邊坐下,很誠實地回答,「關鴻禎要出面,陸承業不會坐著看,明天之後還有的打。」

  「那我睡不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睡不著就不睡。」他把那杯牛奶又往她手邊推了推,「我陪你坐著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梅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,一陣一陣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。

  溫千愛捧起那杯牛奶,溫度從杯壁透到掌心裡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明天你也坐第一排。」

  「廢話。」他說,「你旁邊的座兒,誰也別想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