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,聽雨堂的巷子裡積了薄薄一層水。
快遞員踩著水進來的時候,溫千愛正在廊下核對陳列館的預算表。
雨披上的水珠子甩了一路,他站在院門口喊:「溫千愛是哪位?有您的律師函。」
信封很厚,牛皮紙的,邊角壓得整整齊齊。
寄件人一欄沒有名字,只有一枚列印的紅色印章:見山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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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廊下把信封拆開。
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,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信紙上的字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完,雨水聲不知什麼時候變大了。
【致聽雨堂主人溫千愛女士:
本所受見山先生後人委託,就十七號圖及見山先生遺物之歸屬,正式致函如下……】
最後兩行,墨色沉沉的:
【壹、十七號圖全卷,系委託人祖上遺作,應歸還委託人;
貳、擬建之陳列館,未經委託人同意,不得使用見山先生之姓名、遺作。】
溫執從城裡趕回來的時候,雨剛停。
他接過信看了兩遍,抬頭:「寄件的律所,我查了,正經註冊的。但委託人的身份材料,一份都沒附。」
「空的?」
「空手套白狼。」溫執把信拍在桌上,「程序上這封信沒有任何強制力,就是個施壓函。但輿論上——你正要給見山先生恢復名譽,突然冒出個『後人』要收圖,這齣戲一旦傳出去,白的也能說成黑的。」
溫千愛沒說話。
她走到窗邊。
巷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洗的發亮,那棟剛開的老宅靜在暮色里,門口的石階上,還留著白天周老闆坐過的印子。
「哥。」她說,「見山先生,有後人嗎?」
「那這個後人,」她轉過身,「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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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面約在三天後,在城裡的茶樓。
溫千愛帶了溫執,也帶了陸則。
他本來在工地盯屋架,聽說了,把墨斗往桌上一放就上了車:「我去給你拎包。」
來的是個年輕女人。
二十五六歲,米色風衣,頭髮松松挽著,進門先笑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:「溫老師,久仰。我叫林晚照。」
「林小姐。」溫千愛沒跟她繞,「函里說,你是見山先生的後人。」
「是。」林晚照坐下,從包里取出一張複印件,推過來,「這是我太爺爺的族譜抄件——林見山,是我太爺爺的親兄長。」
溫執接過去看了很久,跟溫千愛交換了一個眼神:抄件,不是原件,做舊的紙。
「林小姐。」溫千愛開口,「族譜的事,我們慢慢核。今天請你來,是想當面請教幾個問題,都是見山先生的舊事,後人答起來,應該不難。」
「您問。」林晚照笑容不變。
「見山先生作畫,一生用過幾枚印章?」
「三枚。」林晚照答的很快。
溫千愛看了溫執一眼。
這個問題她昨晚跟白老通過電話,白老查了一夜故紙堆——見山的用印,一生有三枚。
答對了。
「最要緊的那枚,」溫千愛看著她,「是哪一枚?」
茶樓包廂里很靜。
窗外有鳥叫,一聲一聲的。
林晚照的笑容停住了。
「自然是……落款的那枚。」
溫千愛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,十七號圖首卷的影印件,卷尾的落款處蓋著兩枚印。
「落款兩枚。」她說,「那第三枚呢?」
「第三枚,」林晚照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,「年代久遠,族裡……記載不全。」
「是嗎?」
溫千愛把影印件翻過來,對著窗光。
背面,迎著光,隱隱透出半個小小的印痕——守拙。
「第三枚叫守拙。」她說,「見山先生每一張圖的落款,都藏在圖紙背面,迎著光才能看見。這個規矩,行里沒人知道,只有拿過真跡的人才清楚。」
她放下影印件,看著林晚照:
「林小姐,你不是來認祖歸宗的。」
「你是來替人探路的——探一探這捲圖,我看了多少,懂了多少。」
半晌,她站起來,拎起包,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:「溫老師,今天受教了。」
走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,沒回頭:
「您比傳聞里難對付。」
門關上了。
溫執長出一口氣:「誰雇的她?」
「能在三天裡摸出『三枚印』這個答案的人不多。」溫千愛把影印件收好,「雇她的人,自己不知道守拙,說明他手裡從來沒有過一張真跡。」
「關鴻禎蹲了三年,手裡沒真跡。」陸則靠在椅背上,慢慢的說,「陸承業呢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。
「他也沒有。」她說,「他要是手裡有真跡,當年就不用打洞了。」
「所以,」溫執敲了敲桌子,「幕後還有第三個人。一個知道『三枚印』,卻沒見過守拙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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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執的辦事效率高的嚇人。
第二天下午,結果就出來了。
「律所的委託登記,留的是一個手機號。」他把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攤在桌上,「號碼是實名制的,機主叫錢明,四十五歲,盛泰法務部的一個普通職員。」
「陸承業?」許可湊過來看。
「不對。」溫千愛搖頭,「陸承業要是出手,不會用盛泰的人,他連舉報都要借別人的手。」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溫執指著記錄里的另一行,「我又查了這個錢明最近的通話——半個月裡,他跟同一個號碼通了六次電話,每次都在晚上十點以後。那個號碼,不實名,是網上買的太空卡。」
「但太空卡也有基站。」
「對。」溫執在地圖上點了一下,「六次通話,信號都落在同一個位置,在城郊的一個青雲山療養院。」
「療養院。」溫千愛重複了一遍。
「關鴻禎保外就醫,」溫執說,「住的就是青雲山。」
許可靠在椅背上,過了一會兒,罵了一句:「這老狐狸!他一邊給你遞舉報信底稿,一邊僱人來探你的底?!」
「不是一邊。」溫千愛慢慢地說,「遞底稿是明的,探底是暗的。他把兩邊都占著,我贏了,他是功臣;我要是輸了,他手裡還攥著從林晚照那兒探回去的東西,轉頭再賣給陸承業。」
「那……舉報信底稿,還能用嗎?」
「能用。」溫千愛把那疊通話記錄折起來,「但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用,讓他沒有第二個買家可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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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車上,溫千愛靠著車窗,沒說話。
陸則開車,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:「累了?」
「在想事。」她說,「在想白老那句『無名無姓的忠魂,收進廟裡,他樂意』。」
「要是你,你不樂意?」
「我不樂意。」她說,「我外公守了他一輩子,守的是『見山』這兩個字。要是最後廟裡的牌位上寫的是『無名氏』,我外公在那邊,得再愧疚一輩子。」
陸則騰出一隻手,握在她放在檔位旁邊的手上。
「那就給他正名。」他說,「聽證會不是快開了嗎?」
「嗯。」溫千愛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「快了。」
車窗外的山一層一層往後退,暮色壓在半山腰上,像誰在天邊慢慢研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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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證會前夜,溫千愛在正廳里坐到很晚。
八仙桌上攤著三樣東西:舉報信底稿的複印件、十七號圖首卷、外公那封絕筆信。
陸則進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,往她手邊一放:「喝了再睡。」
「你說,」她沒抬頭,「明天之後,這些事能了結嗎?」
「我感覺不能。」陸則在她旁邊坐下,很誠實地回答,「關鴻禎要出面,陸承業不會坐著看,明天之後還有的打。」
「那我睡不著怎麼辦?」
「睡不著就不睡。」他把那杯牛奶又往她手邊推了推,「我陪你坐著。」
院子裡的梅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,一陣一陣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。
溫千愛捧起那杯牛奶,溫度從杯壁透到掌心裡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你也坐第一排。」
「廢話。」他說,「你旁邊的座兒,誰也別想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