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約定在上午十點,在鎮上那家列印店二樓的法律服務點。
服務點小,一張長桌,兩台電腦,牆上貼著公證流程的宣傳畫,風扇吱呀吱呀的轉。
溫執提前半小時就到了,把抵押合同的每一個條款又過了一遍,螢光筆標的花花綠綠的。
陸媽媽是通過視頻連線的操作的。
平板架在長桌正中,老太太躺在病床上,背後是醫院白的發冷的牆。
護工幫她把床頭搖高了些,她今天特意讓護工梳了頭,還戴了那副老花鏡。
「都在呢。」屏幕里,老太太的聲音有點虛,但眼睛亮,「那就開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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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站在平板旁邊,沒坐。
「媽,」他說,「你真想好了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老太太說,「樓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媳婦兒的廟要是修到一半沒錢了,爛在那兒,你讓媽閉的上眼嗎?」
「媽——」
「簽字。」老太太一揮手,「別磨嘰。」
公證員把筆遞過來。
陸則接過筆,指尖在簽名欄上懸了兩秒。
溫千愛站在他側後方,看見他的手很穩,但簽完那個名字,他低著頭,好一會兒沒抬起來。
老太太在屏幕里看著,聲音軟下來:「傻小子。媽這輩子沒什麼能給你的,也就這一棟樓了。」
「現在,它也是你的了。」
風扇吱呀吱呀的轉。
列印店的樓下,有人在大聲砍價,一塊五一斤的西瓜。
溫千愛悄悄退出去,站在二樓的走廊上,讓那娘倆單獨待一會兒。
走廊的窗戶對著街,太陽很好,曬的窗框發燙。
她聽見屋裡陸則說了句什麼,聽不清,但聲音是抖的。
過了五分鐘,溫執出來了,把合同收進文件袋。
「成了。」他說,「今天下午到帳。」
「哥。」溫千愛看著街對面的水果攤,「你說,咱們這麼做,對不對。」
「阿姨一輩子就那棟樓。」
溫執把文件袋夾在腋下,想了想:
「千愛,你見過我辦案子,什麼時候勸當事人'別告了,算了吧'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因為有些東西,比輸贏重要。」溫執說,「阿姨押的不是樓,是她兒子選的這條路。她要是攔著,陸則這輩子都得在心裡給她留個坎。」
「她不想當那個坎。」
溫千愛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市,半天,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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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續辦完,溫千愛沒走。
她坐在長桌邊,把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抵押合同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評估價那一欄的數字,是她給二期三期開的全部希望。
可是這筆錢的另一面,是一個老太太三十年的守。
「姐。」許可小聲叫她,「走了。」
「你們先回。」她說,「我坐一會兒。」
人都走了以後,溫千愛掏出手機,給溫執發消息:
【哥,幫我擬個東西。】
溫執回得很快:【什麼。】
【補充協議。】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,【樓里每月的租金收益,從下個月起,單獨設一個帳戶,直接打給阿姨做療養費。廟這邊一分不動。】
【還有——】
她盯著屏幕,指尖懸了半天,按下去:
【把聽雨堂,列成第二順位擔保。廟要是出了問題,先賣我的,不許動阿姨的樓。】
這次溫執隔了很久才回。
【你瘋了?聽雨堂是你外公的。】
【外公的樓,護的是外公的廟。】她回,【阿姨的樓,護的是我的廟。】
【哥,她押上的是她的一輩子。我總得給阿姨一個保障,才配站在這張桌上。】
溫執沒再回消息。
五分鐘後,他發來一份文檔,文件名:《補充協議(擔保順位調整)-終版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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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得比預想的還快。
當天下午四點,陸承業的電話就打到了陸則那。
陸則正在西配殿檢查椽子,看見來電顯示,從腳手架上下來,走到廟後頭沒人的地方,接了。
「你把那個樓押了?」陸承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「嗯。」
「那是你媽的樓。」
「是我媽的樓。」陸則靠著後牆的磚垛,「她自己簽的字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會兒。
「陸則。」陸承業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你知不知道,那棟樓,當年是我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則打斷他,「你出的錢,她出的名。房產證上寫她一個人,是你的意思。」
「你既然知道——」
「我還知道,」陸則看著遠處的山脊線,「這二十八年,你沒來看過她一次。」
「樓是她的命。她的命,她做主。」
「你要是真惦記這棟樓,」他說,「早幹什麼去了。」
他掛了電話,在磚垛上坐了一會兒。
山裡的風把廟檐的鈴鐺吹的叮叮響。
他想起小時候,夏天,他媽搬個小板凳坐在樓門口乘涼,一邊擇菜一邊跟鄰居嘮嗑。
那時候樓道里永遠有各家的飯菜味兒,三樓張奶奶的紅燒肉,二樓劉叔的醬茄子。
那棟樓是他的整個童年。
他押掉的不是一棟樓。
但他媽說的對——樓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他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土,回工地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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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溫千愛在聽雨堂的正廳里加班,整理二期復工的材料。
十一點多,院門響了。
陸則拎著個保溫桶進來,往她桌上一放:「山藥排骨湯,我媽讓護工燉的,視頻里盯著我,說必須送到。」
「阿姨還指揮上了。」溫千愛打開蓋子,熱氣騰起來,香味一下子散了滿屋。
她盛了兩碗,兩個人就在正廳的長案邊上坐著喝。
老宅子晚上很靜。
湯是護工的手藝,山藥燉得面面的,排骨一抿就脫骨。
溫千愛喝了半碗,胃裡暖上來,才發現自己今天一天,就早上啃了半塊桂花糕。
「慢點喝。」陸則把自己碗裡沒動過的山藥往她碗裡撥,「鍋里還有。」
「你吃了嗎?」
「剛才在車上啃了個饅頭。」
「又是冷饅頭。」溫千愛抬眼瞪他,「陸則,你是對你的胃有什麼意見嗎?」
「沒意見。」他面不改色地把她撥回去的排骨又夾回來,「就是它有時候不太聽話,餓過頭就不叫了。」
「那也得餵。」她把勺子塞進他手裡,「我看著你喝。」
陸則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湯,只覺得這一幕有點不真實——
幾個小時前,他剛把媽媽一輩子的樓押了出去。
幾個小時後,他坐在一座六十年沒人住的老宅子裡,有人盯著他喝湯,嫌他啃冷饅頭。
他心裡那塊從下午就懸著的石頭,不知什麼時候,落了地。
「今天,」溫千愛捧著碗,「有沒有心裡有些難受?」
「難受。」陸則說得很誠實,「簽那個字的時候,手心裡全是汗。」
「那還簽。」
「因為不簽更難受。」他看著碗裡漂著的枸杞,「我媽在屏幕里看著我。我要是猶豫,她就得多想。」
溫千愛沒說話,把自己碗裡的排骨夾了一塊,放進他碗裡。
「對了,」陸則想起什麼,「我爸今天來電話了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「他急了。」陸則說,「他本來想把那棟樓捏在手裡,慢慢吊著我。現在樓押給銀行了,錢進廟了,他手裡最後一張牌,也沒了。」
「他會就這麼算了?」
「肯定不會。」陸則放下碗,「他手裡還有雲裳文化。」
溫千愛喝湯的動作停了。
「溫執查到了。」陸則看著她,「那家空殼公司,三年前註冊,法人是個掛名的,實控是我爸。你猜它名下買了什麼?」
「他買下了聽雨堂後面,連著三棟老宅,他把你家老宅子給圍了。」
溫千愛放下碗,走到正廳門口。
隔著院牆,那三棟老宅的屋脊在夜色里臥著,黑黢黢的,一聲不響。
她小時候常從那幾條巷子裡穿過去上學——王家的醬菜缸擺在後門口,李家的葡萄藤翻過牆頭,夏天傍晚,一巷子都是各家炒菜的香味。
現在那些窗戶,一扇都不亮。
一棟都沒有。
被買下來的房子,就是這樣。
人一走,燈就滅了,房子就開始慢慢死。
他買的哪裡是房子。
他買的是讓她每天推開窗,就能看見三棟死掉的老宅。
燈籠的光晃了一下。
溫千愛捧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,慢慢抬起頭,看向正廳外那片黑黢黢的、她從小跑到大的屋脊。
「他圍他的。」她說,「這院子裡的每一片瓦,我都認得。」
「他要是敢動一塊——」
「我就讓他知道,」她把那碗湯一飲而盡,放下碗,眼睛在燈籠底下亮的驚人,「什麼叫,祖傳的手藝,傳的不光是手藝。」
收拾碗筷的時候,她把下午擬補充協議的事,告訴了陸則。
他說,「我本來想跟你說,樓的事,你不用往心裡去。」
「陸則。」她悶在他懷裡,「我不只是愧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是下定決心了。」她說,「這座廟,從今天起,不光是我的,是阿姨的,是四十六個紅手印的,是你媽那句'別磨嘰'的。」
「所以——」
她從他懷裡抬起頭:
「只能贏,不能輸。」
「嗯。」他低頭,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,「一起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