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溫老師,打擾了。」
林家明踩著工地的浮土走過來,米色風衣換成了一身利落的深灰套裝,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。她身後沒跟人,就她自己。
溫千愛正蹲在西配殿牆根下看夯土的回填,頭也沒抬:「林小姐今天又是替誰遞話。」
「今天不是遞話。」林家明把文件夾遞過來,「是正式文件。恆濟文化投資,自即日起,退出織女廟二期項目的資金管理。已撥付部分按原協議執行,未撥付的三期款,先將終止撥付。」
許可一把搶過去翻:「憑什麼?!協議簽到明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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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協議第十七條。」林家明的聲音不疾不徐,「因政策及市場重大變化,管理方有權單方調整。違約金,我們會照付。」
「違約金幾個錢,」許可氣的笑了,「夠堵這個窟窿嗎?」
「那就是溫老師的事了。」
林家明看著溫千愛,笑盈盈的,「溫老師,說句題外話——做你們這行,手藝再好,沒錢,廟還是修不完的。」
「你說對吧?」
溫千愛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林小姐。」她說,「回去替我問你們院長一聲好。」
「順便帶句話——」她笑了笑,「糧斷了,炊還得開著。讓他別急,慢慢看。」
林家明踩著浮土走了。
許可在她背後把文件夾摔在工具箱上:「姐!三期款一斷,展室的鋼構、戲台的木料,下個月全得停——」
「那你們的工人工資呢?四十多號人呢!」
「我知道。」溫千愛把手套摘了,「帳上還剩多少。」
許可報了個數。
大概還能撐四十天。
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到了工人耳朵里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王師傅端著飯盒湊過來,蹲在她旁邊,扒了兩口飯,裝作隨口問:
「溫顧問,那什麼……下個月的工錢,緊不緊?」
「緊。」溫千愛沒瞞他,「三期款斷了。」
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。
四十多個工人,下午幹活的時候,沒人磨洋工,反倒比平時更賣力。
王師傅私下裡跟幾個老師傅打了招呼:人家溫顧問什麼時候欠過咱們的?這種時候,更不能讓人看笑話。
下午收工,王師傅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塞給許可。
紙上按著四十多個紅手印。
「跟溫顧問說,」老師傅搓著手,「工錢晚倆月發,沒事。」
許可拿著那張紙,鼻子一酸,扭頭就走:「知道了知道了,我給她。」
「四十天。」溫千愛看完那張按滿手印的紙,疊好,收進貼身的口袋裡,「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?」
「夠我把新糧找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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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算窟窿。
「三條路。」溫執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,「第一,找銀行做項目貸,文物修繕項目,沒有抵押物,銀行看都不看。第二,文旅集團那個運營合作,讓他們提前注資,代價是讓渡運營權,你之前說的是'再談'。」
「第三呢?」
「第三,」溫執看了看陸則,又看看溫千愛,「抵押。誰的名下有值錢的東西,押出去,過個橋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陸則開口了:「城南那棟樓。」
「你瘋了。」許可先炸的,「那是你媽——」
「我媽的樓,三層,帶鋪面。」陸則的聲音很平,「評估價我問過了,過橋抵押,能覆蓋三期款的缺口,還有富餘。」
「阿姨的病——」
「所以我先問她。」陸則拿出手機,「她要是不同意,這事當我沒提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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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打過去的時候,陸媽媽剛輸完液。
陸則開了免提,先問了病情,問了護工,問了今天吃了什麼。
老太太一一答了,然後在那頭笑:「行了,查崗查完了,說正事吧。你小子沒事不往家打電話。」
陸則握著手機,半天,說:「媽,咱們家那棟樓——」
「要抵押,是吧。」
陸則愣住了:「您怎麼知道。」
「今天下午,陸承業的人來過醫院了。」老太太的聲音淡淡的,「跟我說,盛泰可以'幫忙託管'那棟樓,省得我操心。我一聽就明白了,他這是聽見風聲,要先下手了。」
「那棟樓,他一早就惦記上了。」
「媽,您——」
「則啊。」老太太打斷他,「那樓是留給你的,從買下來那天起,就是留給你的。」
「我留著它幹什麼呢?我這把老骨頭,住醫院的住醫院,住養老院的住養老院。樓在那兒空著,讓姓陸的天天惦記——」
「押了吧。」她說,「給你媳婦兒修廟。」
電話這頭,一屋子人都沒敢出聲。
陸則的喉嚨動了動:「媽,千愛還不是——」
「早晚的事。」老太太說,「你真當我老糊塗了?餛飩皮都擀到一塊兒去了。」
「押了。」她最後說,「就說我說的。還有,告訴那閨女——戲台修好那天,推輪椅我也去看戲。」
掛了電話,板房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許可第一個繃不住,抹了把眼睛:「阿姨這話說的……我哭點低你們知道的啊……」
溫執把筆記本合上:「抵押手續我明天去辦。陸則,樓是你媽的命根子,咱們醜話說前頭——」
「廟賺了錢,第一件事就是贖樓。」陸則說,「我寫進協議里。」
「行。」溫執伸出手,「兄弟,這局,押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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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助理把一份資金流水的初查報告放在沈述面前,放得很輕。
「沈總,恆濟近三年的文保資金往來,過了一遍。大部分正常,只有一家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一家叫'雲裳文化'的公司。」
沈述翻報告的手,停了。
雲裳。
這個名字,他這幾天剛聽過,在那幅從牆裡拆出來的畫的題跋里,在那張六十年前的老照片裡,在溫千愛外祖父的故事裡。
戲台上的那個女人。
「這家公司什麼來路?」
「註冊在開曼,實際控制人不詳。三年裡,恆濟往它帳上過了四筆'諮詢費',合計九位數。」錢助理輕輕的說,「每筆的審批簽字,都是陸承業本人。」
沈述靠在椅背上,很久沒動。
陸承業,六十年前舉報信的主筆。
三年後開了一家收錢的公司,起名叫雲裳。
他拿走了一個女人的名字,又拿走了一個家族的名聲,最後,拿這個女人的名字當自己的錢袋子。
「沈總?」
「繼續查。」沈述說,「這家公司收的錢,最終流去哪兒。還有——」
「查清楚,六十年前那封舉報信遞上去之前,陸承業和雲裳,是什麼關係。」
錢助理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,他想起白天,老爺子在聽雨堂回來以後,跟他說的一句話——
「述兒,溫家那個丫頭,外公是個頂天立地的人。這種人家的牆裡,拆的出畫,就拆的出別的東西。」
「陸承業挖了三年,你以為他挖的是廟?」
「他挖的是自己的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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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散了之後,溫千愛在門口攔住陸則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是你媽三十年的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就不怕——」
「怕。」他轉過身看她,「怕的很。」
「但是千愛,」他說,「我爸拿我媽的樓當牌打了三十年。今天我媽自己把牌拿回來了,拍在桌上,說給你媳婦兒修廟。」
「這張牌要是還捂在手裡,」他說,「我媽白硬氣這一回了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,上前一步,抱住了他。
臉埋在他肩窩裡,悶悶的。
「樓要是虧了,」她說,「我把自己賠給阿姨。」
「你早就是她的了。」陸則的手落在她背上,輕輕拍了兩下,「餛飩皮那次就是。」
「……我媽都沒這麼說過我。」
「那說明,」他在她頭頂說,「我媽眼光好。」
夜風把板房的燈泡吹得晃了晃。
溫千愛在他肩窩裡蹭了蹭,鼻子有點酸。
有了一種被人用全家老小托住了的踏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