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都齊了。」沈述在主位坐下,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,「開始之前,加一項臨時議程。」
會議室的落地窗外面下著小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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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桌左手第二個位子,沈國梁西裝筆挺,剛跟旁邊的董事說完一個笑話,笑還掛在臉上。
「聽一段錄音。」
沈述朝錢助理點了點頭。
音響里,先是一陣電流聲,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——
【述兒在醫院,家裡的事,國梁你多費心。】
【南山那塊地,先走起來,別等他了。】
會議室里,落針可聞。
沈國梁呆住了。
「第二段。」沈述說。
【授權書我已經讓人擬好了,你簽個字就行。章在哪兒?章在你小孟那兒……放心,述兒不會知道。】
錄音放完,沒人說話。
窗外雨點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
沈述環視一圈,目光最後落在沈國梁臉上。
「二叔。」他說,「我守了我爸七天。」
「七天裡,你給我打過三個電話,每次都說'公司有我們,你安心陪著'。」
「我安心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們挺忙。」
沈國梁的嘴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兩個經偵的人從會議室的門進來把沈國梁給帶走了。
走的時候他沒鬧,只是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沈述一眼。
整個人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「述兒。」他說,「你比你爸強。」
門合上了。
會議室里十幾個董事,大氣都不敢出。沈述坐在主位上,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「繼續開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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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會後,老爺子把沈述叫進了書房。
門關了一夜。
錢助理在書房外的走廊上守著,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句——老爺子的咳嗽聲,沈述的一句「您早就知道」,再往後,就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,書房的門開了。
沈述出來,眼睛通紅,下巴上冒了青茬,西裝還是昨天那身,就是有點皺了。
「沈總。」錢助理迎上去。
「去查盛泰。」沈述說,「查它這三年,經手的每一筆文保資金。恆濟、設計院、還有南邊那幾個項目,一筆一筆過。」
「……查到哪一步?」
沈述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,外面的雨停了,天剛亮,灰藍色的。
「查到底。」他說,「查到誰,就是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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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子第三天約溫千愛見面。
地方選在聽雨堂。
老爺子是第一次來。
他拄著拐,在院子裡站了很久,看那棵老梅樹,看廊下的石階,看正廳門楣上那塊匾。
「你外公的手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溫千愛扶他坐下,給他倒了茶,「白老師前陣子剛來過,也在這棵樹下站了半天。」
「他是個好人。」老爺子說,「就是嘴硬。」
溫千愛心想,您倆這不是一模一樣嗎。
老爺子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開門見山:
「丫頭,我今天來,是替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,跟你說聲對不住。」
「沈老先生——」
「聽我說完。」」老爺子擺擺手,「三年前,老大心梗住院,述兒在醫院守了七天。那七天,國梁說家裡有他——授權書,就是那七天辦下來的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我,我知道。」
溫千愛端著茶壺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「我當時由著他們了。」老爺子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念別人的事,「我想的是,述兒太順了,得摔一摔。南山那個項目要是虧了,他跌個跟頭,長記性。」
「可我沒想到,那一步棋,會把你卷進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溫千愛。
「你在離婚協議上簽字那天,我就在隔壁。」老爺子說,「三十三條,你一條一條念。我當時想——這個媳婦,沈家留不住。」
「不是沈家不要你。」
「是沈家,」老爺子一字一字地說,「配不上。」
院子裡很靜。
老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風一吹,輕輕的晃。
溫千愛給老爺子的杯子裡續了茶。
「沈老先生。」她說,「您今天來,不光是為了道歉吧。」
老爺子看著她,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欣賞。
「聰明。」他說,「我來,是想告訴你——述兒在查盛泰。」
「他查他的,我修我的廟。」
「修廟要花錢。」老爺子說,「恆濟那條道,遲早斷。到時候你的二期、你的展室、你的戲台重開,拿什麼修?」
溫千愛沒說話。
「我老了,管不動了。」老爺子站起來,拄著拐,慢慢往院門口走,「沈氏欠你的,述兒會還。怎麼還,還要看他的造化。」
他邊往門口走邊說:
「丫頭。」
「唉。」
「那個賭約,」老爺子說,「還剩多久?」
「兩年。」
「兩年。」老爺子笑了一聲,說不清是什麼意味,「夠不夠,就看他了。」
拐杖聲一步一步,出了院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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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陸則來聽雨堂接她。
看見院子裡的茶桌,他問:「來客人了?」
「沈述的爺爺。」
「他來幹什麼?」
「道歉。」溫千愛說,「順便探探我的口風。」
「賭約還剩兩年。」她說,「他問夠不夠。」
陸則把兩個茶杯疊在一起,想了想,很認真地問:
「那,夠不夠?」
溫千愛看著他。
這個人站在她家的院子裡,手裡摞著她家的茶杯,眉頭微微皺著,在認真地計算一個跟自己完全無關的賭約還剩多久。
她走過去,把他手裡的茶杯抽出來,放回桌上。
「不夠。」
陸則愣了一下。
「兩年太短了。」溫千愛仰頭看他,「我要的又不是他把我追回去。」
「我要的——」她伸手,勾住他的手指,「是這個茶杯有人洗,這棵樹有人修,晚上回家有人給我煮麵。」
「鹹的那種。」
陸則站在院子裡,被她勾著手指。
晚風把老梅樹的葉子吹下來一片,打著旋兒,落在兩個人中間。
「那,」他說,「管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