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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我兒子沒給你丟人吧

  陸承業進病房之前,先在門口站了站,理了理羊絨衫的袖子。

  這個小動作被溫千愛看在眼裡。二十八年了,進門之前還要整理儀表的人,不是來看病人的,倒像是來赴一場談判的。

  他推門進去的時候,臉上已經掛好了那種恰到好處的沉痛。

  「秀芬,你受累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,看著他。

  看了足足有十秒鐘,沒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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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承業就那麼站著,沉痛的表情一點點掛不住了,嘴角的弧度僵在臉上。

  「陸老闆。」老太太終於開口了,嗓子啞,可是字字清楚,「坐吧,站著說話,我看著累。」

  陸承業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我問你個事。」老太太說,「我兒子他——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沒給你丟人吧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病房裡靜得能聽見隔壁床的監護儀在響。

  陸承業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,最後變成一種長輩式的寬厚:「秀芬,你說的這是什麼話。陸則很優秀,我一直——」

  「你一直知道。」老太太打斷他,「你知道他在哪個學校念書,知道他考了多少分,知道他大學畢業進了設計院,知道他住哪個小區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都知道。」她說,「你就是沒來過。」

  陸承業不說話了。

  「他八歲那年出水痘,燒到四十度,我一個人背著他去醫院。」老太太的聲音不高,用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,像是每個字都要省著用,「掛號的時候我把錢包掉地上了,錢撒了一地。他趴在我背上,燒的迷迷糊糊的,還跟我說,媽,我幫你撿。」

  「陸老闆,這種事,我攢了二十八年。」

  「你要聽,我三天三夜都講不完。」

  陸則站在窗邊,背對著病床。

  溫千愛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。就一下,然後就不動了。

  他沒回頭,也沒擦臉,就那麼站著,看著窗外住院部樓底下的小花園,有個坐輪椅的老爺子正在被人推著曬太陽。

  「秀芬。」陸承業的聲音沉下來,「當年的事,我有我的難處——」

  「你的難處就是還沒發家。」老太太說,「怕我們娘倆拖累你。」

  「我後來找過你們——」

  「對,你後來找過。」老太太笑了,笑的咳起來,陸則立刻轉身要去倒水,她擺擺手,緩過來,接著說,「你發家了,想起來了。你讓人送錢來,一個月五千。陸老闆,我問你,五千塊錢,買的是什麼?」

  ……」

  「買的是你自己心裡過得去?」

  老太太說完這句,累了,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。

  再睜開的時候,她看向陸承業,眼睛裡的東西很奇怪——不是恨,恨這個東西她早就用完了。

  是一種看明白了之後的平靜。

  「今天叫你進來,不是跟你算帳的。」她說,「帳算不清了,我也不想算了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想當著你的面,告訴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我兒子,」她說,「沒靠你,也長的很好。」

  「他比你強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哪兒比你強嗎?」老太太說,「他喜歡的姑娘,他敢領到我病床前頭來。」

  「你當年,連醫院的門都不敢進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陸承業走的時候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他在門口遇見溫千愛,腳步停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點了點頭,走了。

  背影看著,比來的時候矮了一截。

  病房裡,老太太累極了,閉上眼睛。

  陸則給她掖了掖被角。她忽然又睜開眼,看著他:

  「哭什麼?」

  「沒哭。」

  「你從小就這樣。」老太太說,「哭了也不承認。」

  她抬起那隻沒扎針的手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,然後朝溫千愛那邊偏了偏頭:

  「閨女,你過來。」

  溫千愛走過去。

  「他這個人,」老太太當著陸則的面,開始拆兒子的台,「嘴笨。心裡裝的事,比嘴上說的多十倍。你以後要是嫌他悶,別跟他置氣,你直接問。你問了,他會說的。」

  「媽。」陸則出聲了。

  「我說錯了?」老太太看他一眼,「你問問閨女,你倆好上那會兒,是不是人家先開的口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
  陸則站在那兒,臉紅了,轉身去倒水,水壺裡根本沒水,他拎著空水壺在門口站著,說:「我去打水。」

  「跑什麼呀。」老太太在背後說,「說你兩句你還跑了。」

  門關上,老太太拉住溫千愛的手,聲音低下來,那點玩笑的勁兒褪了:

  「閨女,阿姨求你個事。」

  「您說。」

  「他跟他爸,這個結,」老太太說,「解不解的開,是他的命。你看著他點,別讓他鑽牛角尖。鑽進去,苦的是他自己。」

  「我看著他。」溫千愛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老太太閉上眼,這次是真乏了,聲音越來越小,「餛飩……下回,多放蝦皮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走廊里,溫千愛剛掩上門,溫執的電話進來了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他開口就沒廢話,「孟莞那邊,今天下午正式開口了。」

  「她交代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交代了很多。」溫執說,「第一件事,就和沈述有關。」

  「她說,三年前沈氏那份授權書,是有人授意她做的。」

  溫千愛握著手機,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沈述的二叔,沈國梁。」溫執說,「授意的時間,是沈述父親心梗住院的第三天。孟莞留一段通話錄音。」

  「她把這個證據捂了三年,沒給任何人看過。」

  「千愛,」溫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律師特有的、嗅到血腥味時的冷靜,「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意味著沈家的公章危機,從頭到尾不是意外。

  意味著三年前,有人趁沈述守在病床前的時候,就布好了今天這個局。

  意味著沈述這三年恨的人、防的人、查的人全都查錯了方向。

  「她為什麼要現在才說?」溫千愛問。

  「因為,」溫執說,「她要我轉告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她說——」

  「溫千愛,你還欠我一次見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