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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一家人總算坐齊了

  大早上溫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。

  溫千愛剛醒,嗓子還是啞的:「哥?」

  「兩件事。」溫執的聲音里沒有一點睡意,看來是一夜沒睡,「第一件,關鴻禎把舉報信底稿給我了。我連夜找了人做筆跡初鑒,跟陸承業九十年代投標文件上的簽名,運筆習慣高度一致。」

  「實錘了?」

  「八九不離十吧。正式鑑定要走程序,但應該是跑不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坐起來,拉開窗簾。

  山裡的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「第二件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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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
  「第二件,你聽了先別急。」溫執說,「陸則的媽媽昨天晚上進的醫院。現在在市一院,心內科。」

  溫千愛握著手機,站在晨光里。

  「嚴重嗎?」

  「心衰。老毛病了,這回是急性的。」溫執頓了頓,「關鍵是——今天早上六點,行業群里全在傳,什麼'陸董夫人常年獨居城南、昨夜病危'。你品品,誰放的。」

  「陸承業。」溫千愛說,「筆跡昨晚出來的,病危今早六點滿城飛。」

  她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山脊。

  「拿病人的命搶頭條,他還是個人嗎?」

  ---

  去市一院的路上,陸則一句話沒說。

  他開車,手很穩,紅燈停車的時候,溫千愛看見他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是白的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他說。

  過了幾秒,又補了一句:「不知道有沒有事,先到了再說。」

  溫千愛就沒再多嘴。

  她把副駕座椅往後調了半格,從后座拎過來一個保溫杯。出門前往裡頭灌了熱水,還抓了兩塊許可塞在板房冰箱裡的桂花糕。

  「先墊一口。」她把保溫杯塞他手裡,「從昨天晚上到現在,你什麼都沒吃。」

  陸則接過杯子,沒喝,就那麼在手裡握著。

  綠燈亮了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他說,「我媽這回要是真有什麼……」

  「先到了再說。」她把他的話還給他。

  他嗯了一聲,這回是真聽進去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住院部心內科,十二樓。

  電梯門一開,就看見病房門口站著的人。

  陸承業今天沒穿西裝,深灰色的羊絨衫,看著像個普通的長輩。

  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——一個穿套裝的女人,手裡拎著果籃;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胸前別著盛泰的工作牌。

  連探病都帶了布景。

  陸承業看著他們從電梯裡出來,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、疲憊又欣慰的笑,「一家人,總算坐齊了。」

  陸則站在原地,沒動。

  「我媽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搶救過來了,現在睡著。」陸承業嘆了口氣,轉頭對那兩位介紹,「這是我兒子,陸則。這位是溫小姐,織女廟那個項目的負責人,你們都在新聞上見過。」

  套裝女人立刻笑著上前一步:「哎呀,溫小姐,久仰久仰——」

  「不好意思。」溫千愛沒接那隻手,目光越過她,落在陸承業臉上,「病房裡現在方便進嗎?陸則一夜沒睡,我們想先看看阿姨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不重,甚至稱得上客氣。

  但"我們"兩個字,咬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套裝女人的手懸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
  陸承業眯了眯眼。

  ---

  病房裡很安靜,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床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頭髮花白,手背上扎著留置針。

  陸則在床邊看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坐下,把那隻扎著針的手,用自己兩隻手攏住了。

  溫千愛退到門口,沒進去。

  走廊里,陸承業跟了出來,順手帶上了門。

  「溫小姐。」他說,「聊聊?」

  「陸董請講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了一些事。」陸承業靠在牆上,慢條斯理地開口,「關鴻禎出來了,你知道吧?唉,他那個歲數,又關了這麼久。他人老了,關糊塗了,六十年前那點陳芝麻爛穀子,記著記著就記岔了,這種事很常見的。」

  「岔沒岔,筆跡鑑定說了算。」溫千愛說。

  「筆跡啊。」陸承業笑了,擺擺手,「六十多年前的字嘍,墨都化開了,誰說得清哪個是哪個寫的。溫小姐是文化人,應該比我懂,有些老黃曆,爛在肚子裡,大家都體面。翻出來,難看了,你說是不是。」

  「比如呢?」

  「比如——」他側過頭,看著她,聲音放得更緩,「你外公溫鶴年老先生,一輩子的清名。可那張畫,是當年那個案子裡流出來的東西,對吧?他收進牆裡六十年,不報,不交。溫小姐,這事兒要是翻出來,髒水潑到誰身上,你想過沒有?」

  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,風灌進來。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。

  「陸董。」她說,「我外公砌那堵牆的時候,在圖紙上留了三個字,待有緣。」

  「我以前一直不懂,什麼叫有緣。」

  「剛才您提醒我了。」她扯了下嘴角,「有緣就是,該還的清名跑不掉——」

  「該現形的鬼,也跑不掉。」

  她轉身推開病房門,進去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陸媽媽下午醒了。

  先是監護儀的滴聲亂了一拍,然後床上的手指動了動。

  陸則正在擰毛巾,一回頭,毛巾還滴著水就僵在那兒了。

  老太太的眼皮很沉,掀開一條縫,縫裡的眼珠子渾的,慢慢找到床邊的人,定了定。

  「……來了。」

  聲音小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

  「媽。」陸則把毛巾一扔,俯下身去,嗓子發緊,「你好好養著,別的都別想。」

  老太太沒接這句。

  她的手從被子裡挪出來,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青了一小塊,指頭在空氣里蜷了蜷。

  陸則趕緊把手遞過去,讓她攥住。

  她攥著兒子的手,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,落在門口的溫千愛身上。

  「那個,」老太太眨了眨眼,「閨女……是閨女吧?」

  「我在。」溫千愛答道。

  「那個姓陸的呢?」老太太問。

  屋裡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在外面。」陸則說,「我沒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老太太閉上眼睛,緩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:

  「讓他進來吧。」

  「媽——」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老太太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,「有些話,當著我的面,我倒要聽聽他怎麼說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向溫千愛,朝她招了招手。

  溫千愛走過去,彎下腰。

  老太太拉住她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很輕,沒什麼力氣。

  「閨女。」她說,「那天送來的餛飩,是你擀的皮吧。」

  溫千愛愣了一下:「您吃出來了?」

  「皮擀得中間厚邊上薄。」老太太說,「我年輕時候也這麼擀。」

  她拍拍溫千愛的手背,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,最後只化成一句話:

  「好孩子。委屈你了。」

  門外,陸承業推門的手,停在了半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