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老戲台如今是個社區活動中心。
下午兩點,太陽正好,戲台底下擺著七八張摺疊桌,老頭們下棋的下棋,打麻將的打麻將,喇叭里放著評劇,咿咿呀呀的。
溫千愛穿過牌桌走進去的時候,有個大爺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姑娘,辦卡和交費都在前頭辦公室。」
「我找人。」
關鴻禎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邊上,面前擺著一杯自帶的濃茶,茶葉梗子豎在杯子裡。
他穿了件半舊的灰夾克,人造革提包放在腳邊,跟周圍下棋的老頭融為一體。
「來了。」他抬眼,「坐。」
溫千愛拉開他對面的摺疊椅,坐下,把手機放在桌面上——屏幕朝上,錄音界面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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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介意吧。」
「介意。」關鴻禎說,「但我理解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推過來。
「先看看這個。」
照片已經黃了,四角發脆。
一九六三年秋,戲台落成。
黑白的照片上,台前三個人並排站著——左邊是溫鶴年,三十出頭,中山裝,笑得拘謹;右邊是雲裳,戲裝沒卸,水袖搭在小臂上,眉眼彎著,是溫千愛只在畫像上見過的樣子。
中間那個人,一隻手搭在溫鶴年肩上,笑得最開。
藏青西裝,三七分的頭,二十五六歲的年紀,眉眼鋒利,意氣風發。
溫千愛屏住呼吸,仔細觀察。
這個人老了以後的樣子,她太熟了。
上個月,在盛泰年會上,隔著三百個賓客,跟她舉杯。
是陸承業。
「看出來了?」關鴻禎端起茶杯,慢悠悠的喝了一口,「六十四年前的戲台,你外公督造的。落成那天剪彩,請的賓朋里,有個做建材生意的年輕人。」
「陸承業。」
「對。」關鴻禎放下杯子,「那時候他還不姓'陸董'。他給戲台供的木材,你外公驗料的時候當眾退了他兩車,那兩車木頭是濕料,充的乾料。他記了一輩子。」
「後來他發家,娶老婆,生了……」關鴻禎頓了頓,「生了個兒子。這些事你都知道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的是——」溫千愛把照片放下來,「你為什麼給我看這個。」
「因為這張照片上,本來該有四個人。」
關鴻禎從信封里又抽出半張照片——是被裁掉的另一半。
第四個人站在雲裳旁邊,長衫,斯文,手裡捏著一捲圖紙。
「這個人,叫林見山。」
戲台底下的麻將聲嘩啦嘩啦響。喇叭里的評劇唱到了高處,一個轉音,拖得老長。
「見山先生?」溫千愛低聲詢問。
「對。」關鴻禎看著她,「六十年前,我、你外公、陸承業,我們都圍著他轉。他是那年頭最紅的畫師,一張圖紙換一棟洋房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「後來,」關鴻禎笑了,笑得臉上的褶子一層疊一層,「後來他被舉報了。說他倒賣文物圖紙。舉報信是我交的——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照片上那個笑得最開的年輕人:
「——是他寫的。」
「我蹲大獄的時候天天想,我壞了一輩子,臨老臨老,憑什麼讓他乾乾淨淨的當他的陸董。」關鴻禎湊近了些,聲音壓下來,「丫頭,我保外就醫,心臟病的單子是他給我辦的。他以為他把我撈出來,我就得替他賣命。」
「你猜,我這條老命,」他一字一字地說,「想賣給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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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從活動中心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溫執的車停在馬路對面。
她拉開車門坐進去,把兩張照片遞給他。
溫執看完,過了好一會才開了口。
「舉報信是陸承業寫的,關鴻禎遞的。」他說,「六十年前見山先生身敗名裂,圖紙流落,外公撿回一張,砌進牆裡。」
「所以陸承業要的不是圖。」溫千愛看著窗外,「他要的是牆裡能證明'他當年寫過那封信'的東西。戲台圖出來了,他慌了,因為他不知道牆裡還有什麼。」
「關鴻禎要什麼?」
「要親手把他拉下來。」溫千愛說,「他開出的價碼是:他手裡的證據,換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庭審見。」她說,「他要上法庭,把六十年前那封信的原件交出來。條件是——庭審那天,我要在旁聽席第一排坐著。」
「他要你做個見證。」溫執推了推眼鏡,「讓全行業看著,誰遞的刀,誰寫的字。」
車窗外,放學的孩子們排著隊過馬路,小黃帽一顛一顛的。
溫千愛捏著那半張照片,看著上面那個長衫斯文的年輕人。
見山先生。外公的外公傳下來的名字。她入行第一年,在外公的舊書里翻到過他的畫譜,當時紙都脆了,畫上的斗拱一筆不苟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六十年前,他們毀了他一次。」她說,「六十年後,不能然他們再來一次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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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山里,陸則正在板房門口修燈泡。
她站在梯子底下,把白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。
講到照片上那個藏青西裝的年輕人時,梯子上的手停住了。
陸則從梯子上下來,接過那兩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我爸?」他說。
「是。」
「六十四年前,他二十六歲。」陸則把照片還給她,聲音很平,「我媽那年,還沒出生。」
他把安全帽從釘子上取下來,又掛回去,再取下來。
溫千愛站在旁邊沒說話,就看著他把那個帽子折騰了兩遍。
「我就是在想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,「照片上這個人,笑得這麼開。我都想不起他什麼時候沖我笑過。」
「小時候開家長會他來過一次,他去了坐最後一排全程在看表。因為他能去給我開個家長會我媽高興了一個禮拜。」他把安全帽掛回釘子上,這回掛穩了,「你說可笑不可笑,我能想起來的關於他的事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」
溫千愛把外套往肩上攏了攏:「那你現在還恨他嗎?」
陸則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恨不動了。」他說,「恨也得有力氣。我現在就是……累。現在感覺我終於獨立了,他不知道從哪個縫裡又冒出來了。」
「但說一點都不在乎,是假的。」他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,「血緣這東西膈應就膈應在這兒——他再不是東西,我看到這張照片,還是會想,他二十六歲的時候,是不是也有過想把日子過好的時候。」
「開庭那天,」他說,「你去嗎?」
「去。」
「那我陪你去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。
「你不用為難。」她說,「他再怎麼樣,也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他是我爸。」陸則打斷她,聲音不重,「正因為是,我才得去。」
「不是去坐著給他看的。」他說,「是陪你。」
「我爸犯的事,我攔不住,也贖不了。我能做的就是站在該站的地方。」他頓了頓,「以前我總覺得,離他遠點、不理他,這事就跟我沒關係了。今天看著這張照片我才明白,躲不掉的。他是他,我是我,我得自己去把這些分清。」
山風穿過板房區,吹得剛修好的燈泡晃了晃。
溫千愛伸手,把他外套的領子理了理。
「行。」她說,「到時候一起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