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鴻禎出獄那天,沒人接。
判三年,蹲了大半年就出來了——保外就醫。
監獄醫院開的心臟彩超報告、三家醫院聯合會診、司法局批的暫予監外執行,一套流程走下來,天衣無縫。
誰都看得出來這套紙面功夫是誰的手筆,可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拎著一個人造革的提包,站在監獄門口的馬路邊上,太陽曬得他眯起眼。
包里是幾件換洗衣服、一沓信紙,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煙,獄警說這東西不能帶。
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。
他站在那兒看了會兒葉子,像很多年沒見過樹了。
一輛轎車滑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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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窗降下來,陸承業的司機探出頭:「關老先生?陸董讓我來接您。」
關鴻禎站在原地,沒動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陸董。」他說,「替我謝謝他那張彩超報告。」
「我這心臟,進去之前好得很。」
他拎著人造革提包,順著馬路走了。
走出兩百米,那輛車又慢悠悠跟上來,車窗里換了個聲音,陸承業本人的:
「老關。上車吧,別置氣了。」
「戲台圖,出來了。」
關鴻禎的腳步,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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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裡,空調開得很足。
「開牆那天,全程直播。」陸承業把手機遞過去,屏幕上是那幅《戲台圖》的高清圖,「溫鶴年把它砌在牆裡六十年,他外孫女一錘子給開了。」
關鴻禎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上面,半天沒落下去。
「不是這幅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我說,」關鴻禎抬起頭,眼睛裡的渾濁褪去了一點,露出底下的精光,「牆裡的,不止這一幅。」
「溫鶴年那個人,我跟他鬥了半輩子。他藏東西,從來不在一個籃子裡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,「戲台圖是明面上的,他故意讓人找到的。真正的十七號圖,不在織女廟。」
「那其他的在哪兒?」
「在哪兒?」關鴻禎笑了,「這得問他那個外孫女了。」
「她外公臨走前,給她留了一把鑰匙。」
陸承業沉默了一會兒:「老關,你進去這大半年,外面變了。」
「我看了。」關鴻禎望著窗外往後退的街,「孟家丫頭進去了,沈家的章封了,你陸董的鑽孔設備在派出所落灰。」
「你布了半年的局,」他轉過頭,「被一堵當眾打開的牆,拆乾淨了。」
陸承業沒惱,反而笑了:「所以我才來接你。」
「接我幹什麼?我出來的時候,連褲腰帶都是借的。」
「接你,」陸承業看著前面的路,「因為你比我懂溫鶴年。」
「也比我懂,」他頓了頓,「動那丫頭身上什麼,能讓她最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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織女廟這邊,火了。
開牆視頻在網上轉瘋了,《戲台圖》的高清圖被博物館官微轉發,配文"失而復得,國之瑰寶"。
山下鎮的民宿一房難求,工地外面天天有舉著手機直播的,王師傅趕了好幾回,趕不走。
溫千愛煩的腦仁疼。
「姐,有個事得你拍板。」許可把平板遞過來,「省博物館想借展《戲台圖》,展期半年,借展費這個數。」
溫千愛看都沒看那個數:「不借。」
「啊?」
「畫是從牆裡出來的。」她說,「牆在哪兒,畫在哪兒。」
「可是姐,恆溫恆濕的展櫃、安保、修復——廟裡哪有這個條件。」
「那就創造條件。」溫千愛說,「織女廟二期不是正好要修藏經閣嗎。加一間恆溫展室。」
許可掰著手指頭算:「恆溫恆濕加安防,小七位數……姐,咱們的帳——」
「我去想辦法。」
「你能想什麼辦法?」陸則正好進門,聽見了後半句,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,「辦法在這兒。」
「市文旅集團的電話,昨天打到我這兒的。」他說,「他們想做織女廟的整體運營開發——門票、文創、研學基地。條件是,修繕標準由我們定,展室他們出資建,運營權他們拿,文物一根手指頭不許碰。」
溫千愛拿起那份文件,一頁一頁翻。
「你什麼時候談的這個?」
「我沒去談。」陸則說,「他們遞的方案,我還沒回。」
「為什麼沒回?」
「因為,」他看著她,「這是你的廟。要合作,得你點頭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份文件,看了他兩秒。
「陸則。」
「你有沒有發現,」她把文件放下,「你現在說什麼事之前,都會先看我了。」
「有嗎?」
「有。」她說,「以前你是先斬後奏型,現在改先奏後斬了。」
「那不好嗎?」
「好啊。」她拿起筆,在方案的封面上寫了個"再談",丟回給他,「就是有點不習慣。」
「慢慢習慣。」
「行。」她頓了頓,「晚上吃什麼?」
「你想吃什麼。」
「面。」
「又吃麵。」
「想吃你做的面。」溫千愛說完,自己先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,「多放鹽的那個。」
「行。」他說,「吃鹹的。」
晚上真煮了面。
兩個人蹲在板房門口吃,山里天黑得早,六點半就擦黑了。
溫千愛吃了兩口,把碗裡的荷包蛋夾給他:「我不愛吃溏心的。」
「你上次還說愛吃。」
「上次是上次。」
陸則把那枚蛋吃了,吃到一半,說:「你把不愛吃的給我,把愛吃的留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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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述是在董事會上接到的消息。
散會後,錢助理低聲說:「沈總,關鴻禎出來了。保外就醫,陸承業運作的。」
沈述手裡捏著一杯涼掉的咖啡。
「出來了嗎?」
「出來了。」錢助理說,「還有……看守所那邊傳話,孟小姐申請立功減刑,說有重要情況要交代。」
沈述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。
孟莞手裡還剩什麼?
那兩枚章封了。授權書成了廢紙。她手裡還能有什麼——
「她要交代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錢助理說,「只說要見溫律師。」
溫執?
沈述閉上眼。
她這是要咬人了。咬誰?咬陸承業?還是——咬他?
「讓律師盯著。」他說,「她說的每一個字,我都要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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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停車場,二叔攔住了沈述的車。
「述兒。」二叔笑眯眯的敲了敲車窗,「封存公章這麼大的事,怎麼不跟家裡商量商量?」
沈述降下車窗:「公司章,公司法務流程,為什麼要跟家裡商量?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二叔拉長了調子,「章一封,外界怎麼想?沈氏內部出了問題?你這個當家人,連個章都看不住——」
「二叔。」沈述打斷他,「您這麼關心章,不如先關心關心您兒子。」
「上個月,他在澳洲那家空殼公司,註銷了。」沈述看著他,一字一字地說,「註銷前兩星期,帳上剛走過一筆八位數的款子。二叔,您說巧不巧——那筆錢的來路,跟孟莞那兩筆殼公司的流水,走的是同一條道。」
二叔臉上的笑往回收了收。
「我封存公章,」沈述升上車窗,「就是不想再有人,拿沈氏的章。」
車窗升到頂,隔絕了二叔那張青白交加的臉。
沈述靠回椅背,閉上眼。
——爸,你當年問我,盛泰在南邊做什麼。
——我現在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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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織女廟工地。
溫千愛加完班,收拾圖紙準備回板房,手機響了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餵。」
電話那頭,一個蒼老的聲音,慢條斯理:
「溫丫頭。」
「是我,關鴻禎。」
「你外公沒教過你嗎——」那頭笑了笑,「好東西,不能只藏在一個牆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