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牆定在上午九點。
天沒亮,陸則就把西配殿後牆根清了場。
警戒線、防塵布、兩台攝像機架好,文保局的專家組七點就到了,白老拄著拐,站在警戒線外面,一句話不說。
溫千愛蹲在牆根,最後檢查了一遍探孔的封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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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天前夜裡,又有人來補過土。」她低聲對陸則說,「看來他們等不及了。」
「所以今天,」陸則看了看表,「當著所有人的面,開!」
八點五十,山道上又上來一輛車。
黑色轎車,停在工地外。車門開了,下來的人西裝革履,皮鞋踩在泥地上,走得又慢又沉。
溫千愛直起身。
沈述。
他站在警戒線外,沒進來,隔著十幾米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她走過去。
「公證處給我打了電話。」沈述說,「你申請開牆查驗,流程抄送給了所有相關方。雲棲小鎮的股東名冊上,還有我的名字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,」他看著她,「我來看看。」
他瘦了點,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硬。
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,移開,落在她身後——陸則站在牆邊,正看過來。
兩個男人的視線,隔著一整個工地,碰上了。
誰都沒動。
「進去看吧。」溫千愛轉身往回走,「別站門口,擋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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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整,第一錘下去。
後牆的牆皮剝落,露出裡面的夯土。
再往裡,木槌換成了小鏨子,一點一點,剝出一道木板的邊緣。
「停。」溫千愛接過鏨子,自己上手。
木板是整塊的老杉木,邊緣用桐油石灰封著。
她沿著縫,一點一點撬。
木板啟開的那一刻,滿場的人都往前湊了一步——
牆肚子裡,一個油布包。
長方,一尺來高,包得嚴嚴實實。
溫千愛把它捧出來,放在鋪好的白棉布上,當著兩台攝像機的面,一層一層揭開。
第一層油布。
第二層棉紙。
第三層——
一冊絹本,靜靜躺在那兒。
展開,全場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了一片。
一幅工筆長卷。
畫的是織女廟戲台——不是現在的戲台,是六十年前剛落成那天的戲台。台下黑壓壓的人群,台上水袖翻飛,燈火通明,每一筆都細得能看清台上人的眉眼。
卷尾,兩行小楷:
【癸卯年秋,戲台落成。雲裳登台,萬人空巷。余立台下,不敢上前。此畫藏於此牆,與台同朽。——溫鶴年】
白老的拐杖咚的一聲戳在地上。
老爺子撥開人群走過去,盯著那幅畫卷,看了足足三分鐘,然後轉過身,聲音抖的:
「傳看。都傳看。」他一把抓住溫千愛的手,「丫頭,這是見山先生的《戲台圖》真跡——六十年了,行家都說它燒了,原來在這兒——原來他畫的是戲台落成那天——」
人群炸了。
攝像機的白色閃光燈閃成一片。
溫千愛捧著那幅畫,手指微微發抖。
六十年前的秋天,外公站在台下,看著台上的雲裳,不敢上前。他後來把這份不敢,連同這幅畫畫下的那一天,一起砌進了牆裡。
等著一個,會把它打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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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散到一半的時候,沈述還沒走。
他站在西配殿的廊柱邊上,看著溫千愛被記者和專家圍著,看著她回答問題時眼睛發亮的樣子。
很多年前,她也這樣亮過。那時候她剛嫁過來,在書房裡給他講一幅古畫的筆法,講了半小時,他一直在看文件,嗯嗯啊啊的。
後來她就不講了。
「沈總。」錢助理在耳邊低聲提醒,「車到了。」
沈述沒動。
他看著她身邊的那個男人。
陸則站在人群外面,沒往前湊,就站在她一眼能看見的地方,手裡拎著她脫下來的工作服外套。
她說到一半,回頭找了一下,找到他,從內往外的笑了一下,又轉回去繼續講。
那個笑,沈述太熟悉了。
十年前,大學裡,她回答完教授的提問,回頭在人群里找他,找到之後,就是這樣笑的。
原來那個笑一直都在。
只是回頭找的人,換了。
沈述站在廊柱的陰影里,站了很久,轉身走了。
「沈總,回公司?」
「去公證處。」沈述拉開車門,「把那份封存協議簽了。」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那兩枚章,三年前他隨手交出去的東西,今天下午,他要親手把它們封進公證處的保險柜。
不是因為孟莞。
是因為今天他站在警戒線外面,看著那幅從牆裡拆出來的畫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有些東西,你隨手給人,是因為你以為它不重要。
等你發現它重要的時候,它已經在牆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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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是在晚飯桌上聽說公證封存的事的。
溫執說的:「下午三點,沈述去了公證處,把沈氏的公章、法人章,申請公證封存。啟用需要他本人加監事會雙簽。」
溫千愛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把章封了。」她說。
「封了。」溫執看了她一眼,「這下孟莞手裡那份'授權書',成了一張廢紙——章封了,誰拿它做文章,誰自己進去。」
飯桌上靜了幾秒。
「他這是,」許可小聲說,「揮刀自宮式護前妻?」
「他護的不是我。」溫千愛繼續吃飯,「他護的是他沈氏的位子。章封了,叔伯就沒牌打了。」
「順帶著,」溫執慢悠悠補了一句,「也替你拆了顆雷。」
溫千愛沒接話。
夜裡躺下,她盯著鐵皮屋頂,翻來覆去。
陸則在隔壁,燈還亮著。
她披了衣服起來,敲了敲他的門。
門開了,他頭髮亂著,眼鏡也沒戴:「怎麼了?」
「睡不著。」
「還在想牆的事?」
「嗯。」她說謊了。
她其實想的不是牆。
是那幅畫上,外公站在台下不敢上前。
是沈述站在警戒線外,站了兩個小時。
是公證處那兩枚封存的章。
是"不敢"和"太晚",中間隔著的六十年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過,你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排隊。」她看著他,「要是——我是說如果——你一直沒等到我呢?」
「那就一直排唄。」他說。
「一直排,值得嗎?」
「值得啊。」他說,「因為排隊的時候,能看見你。」
溫千愛站在他門口,山風從走廊灌進來。
她忽然伸手,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從門裡拉出來,拉到自己面前。
「別排了。」
她踮起腳,吻了他。
吻在他嘴上,他的手懸在半空,僵了兩秒,然後落下來,扣住她的腰,把她整個人都收了進去。
板房的走廊沒燈,只有山裡的月光。
這個吻結束的時候,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,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:
「外公不敢上前,站了一輩子。」
「我不學他。」
「我想要的人,」她說,「我自己拉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