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千愛翻了三遍外公留下的那沓舊圖,才在西配殿那張的右下角找到它。
一個鉛筆小方框,畫在後牆的牆基位置,旁邊三個字,淡得的一口氣就能吹散:
待有緣。
她捏著那張圖紙,在燈下坐了很久。
有緣。什麼是緣?誰來算有緣?
六十年前,外公把東西砌進牆裡,然後在圖紙上留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記號。在等——等一個看得見這個記號的人。
一個修廟修到會把舊圖紙翻三遍的人。
「他料到了。」她輕聲說,「料到有一天,會有人來打這堵牆的主意。」
也料到,會有人,替他把牆守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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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端著兩碗面上來的時候,看見她眼睛紅著。
他沒問,把面放下,把檯燈往她那邊推了推,自己在對面坐下,拿起另一張圖紙看。
哭了十分鐘,她抽了下鼻子,把面拉過來,埋頭吃。
「咸了。」她說。
他說,「我鹽放多了。」
「知道放多了還端上來。」
「倒了可惜。」他說,「再說,你哭完了總得吃點鹹的,補補水。」
溫千愛一口面差點嗆在嗓子裡。
她抬起頭瞪他,他正低頭吃麵,嘴角翹著,碗裡升起的熱氣糊了他的眼鏡。
就是這個人。
她忽然伸手,越過桌子,把他糊掉的眼鏡摘了。
「看不見了吧。」她說。
「看得見。」陸則不戴眼鏡,眯著眼看她,「你這麼近,看得見。」
燈下,他的眼睛沒有鏡片擋著,目光直直的,落在她臉上。
溫千愛捏著那副眼鏡,心跳又開始不講道理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牆裡那一層,我想開。」
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,坐直了:「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她說,「他們既然已經摸到牆根了,與其讓他們偷,不如我自己開——當著文保局的面開,當著專家的面開。裡面是什麼,拿出來,登記,造冊,見光。」
「外公把它藏了六十年,是因為六十年前護不住它。」她說,「現在,換我護。」
陸則看著她。
然後他站起來,繞過桌子,在她身邊蹲下,仰頭看她。
「千愛。」他說,「開牆那天,我陪你。」
「牆裡不管是什麼,」他說,「畫也好,圖也好,空的也好——」
「開出來,是你的,就是這座廟的。」
溫千愛低頭看著蹲在她面前的人。
燈光落在他仰起的臉上,他剛吃完面,嘴唇還是潤的,眼鏡被她摘了之後看起來有點陌生,又有點要命的好看。
她捏著那副眼鏡,忽然俯下身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不重,就一下。
「這是謝禮。」她直起身,把眼鏡架回他鼻樑上,動作有點抖,「謝你蹲下來跟我說話。」
陸則蹲在原地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。
半天,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,又看看她,喉間的線條動了一下。
「吃麵。」她把他的碗往前一推,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
他端起碗,吃了兩口,忽然又說:
「上次在台基上,你說首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剛才這個,」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,「算什麼?」
「算——」溫千愛想了想,「利息。」
「利息都這麼好,」他小聲嘀咕,「那本金的尾款得什麼樣。」
「吃你的面!」
她低頭扒面,扒了兩口,聽見對面沒動靜,抬眼——
他捧著碗,也沒吃,正看著她笑。
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彎起來,整張臉都亮了的笑。被她撞見了,也不躲,就那麼看著她,像看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她凶他。
「看你。」他說,「吃著碗裡的,看著鍋里的。」
「誰是鍋里的?」
「我。」他老實承認,「利息都付了,本金不得續著。」
溫千愛抄起筷子作勢要打,他笑著偏頭躲,眼鏡滑到鼻尖,又伸手推回去。
一盞燈,兩碗面,滿桌子舊圖紙。
她忽然覺得,這樣的日子,要是能再長一點,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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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在洗碗,溫千愛坐在桌邊,把外公那張舊圖紙又看了一遍。鉛筆小方框在燈下忽明忽暗,她伸出手指,隔著空氣描了描那三個字。
待有緣。
「你說,」她沒回頭,「外公寫這三個字的時候,想過以後會讓自己的外孫女看見嗎。」
水槽那邊的水聲停了停。
「沒想過。」陸則說,「他想的應該是——誰看見都行,只要這個人肯把圖紙翻三遍。」
「那他要是知道,看見的人順便把他的外孫女也拐走了呢。」
水聲又停了。
這次停的有點久。
「那不叫拐。」陸則的聲音從水槽那邊傳過來,混著碗碟輕碰的脆響,「那叫,有緣。」
——行啊陸則,學壞了還會反殺了。
她把圖紙小心收好,起身,從背後看著那個在燈下洗碗的人。袖子挽著,小臂上的線條隨著動作一緊一緊的,圍裙的帶子松松垮垮系在腰上。
她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,臉貼在他的背上。
他渾身一僵,手上的泡沫都沒沖。
「別動。」她說,「就一會兒。」
水龍頭的餘溫透過襯衫傳到她臉上。
他的背很寬,很穩,心跳隔著一層布料,咚,咚,撞在她的臉頰邊。
「陸則,開牆那天,」她閉著眼睛說,「你站我左邊。」
「為什麼要在左邊?」
「右邊是專家和攝像機。」她說,「左邊,是你。」
他沒說話,把手上的水擦乾,覆上她環在他腰間的手,輕輕握住。
窗外,山裡的夜靜得能聽見蟲鳴。
一盞燈,兩個人,一池子沒洗完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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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溫千愛給文保局打了個電話。
「西配殿後牆,我們自查的時候發現一處夾層構造。」她說,「我申請,開牆查驗。」
「程序上需要專家組到場,媒體那邊要不要迴避——」
「不迴避。」溫千愛說,「全程錄像,歡迎監督。」
掛了電話,她站在西配殿前面,看著那堵後牆。
外公,她在心裡說,你等的那個人來了。
來打洞的那些人,也在路上了吧。
那就比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