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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停工第一天

  前一天傍晚來了一張停工令。

  市文保局的文件,白紙黑字:有人舉報織女廟二期修復存在資質問題,即日起停工核查。舉報單位那一欄,印著五個字——恆濟文化投資。

  盛泰參股的那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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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千愛看完文件,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  核查組明天進場。

  今天,工地不許動一磚一瓦。

  這麼長時間她頭一次被強制休息。

  ---

  停工的第一天早上,溫千愛是被鳥叫醒。

  山裡的鳥,天不亮就開始開會,嘰嘰喳喳的,像一整個村委會在屋檐上吵架。

  她躺在床上,盯著鐵皮屋頂,半天沒動。

  不上班。

  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圈,她居然有點不知所措。

  這麼長時間她沒有一天不是在圖紙、工地、會議之間連軸轉的。

  突然停下來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  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  她開門。

  陸則蹲在門口的爐子邊上,往爐膛里塞柴,聽見門響,回頭看她:

  「醒了?」

  「你生火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燒水,洗頭。」

  溫千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髮。這兩天灰頭土臉的,是該洗了。

  「哦。」她說,「那你燒完叫我。」

  「水已經燒好了。」陸則把鋁壺拎下來,「來,坐小板凳這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小板凳放在水龍頭底下。

  溫千愛坐上去,把頭低了下去。

  溫水從頭頂澆下來,不燙,剛剛好。

  然後,她感覺到他的手指,穿過她的頭髮。

  帶著泡沫,從髮根揉到發梢,力道不重不輕,指腹在她的頭皮上一圈一圈地打旋。

  溫千愛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「你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洗頭啊。」陸則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「你自己低著頭洗,水容易進眼睛裡。」

  「我可以抬起來洗。」

  「泡沫會流進脖子。」

  「陸則——」

  「別動。」他說,「沖水了。」

  溫水又澆下來。

  他的手掌擋在她的額前,把水攔住,不讓它流進她的眼睛。

  溫千愛閉著眼睛,坐在小板凳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能感覺到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,能感覺到他身上混著皂角的清香,在清晨的霧氣里,一縷一縷往她鼻子裡鑽。

  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
  ——不就是洗個頭嗎。

  ——溫千愛,你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。

  ——可是他的手,真的,很會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陸則把一條毛巾罩在她頭上,「自己擦。」

  她抓著毛巾,胡亂擦著頭髮,從毛巾底下瞪他:「你怎麼這麼會洗頭?」

  「我媽風濕,」他蹲下去收拾鋁壺,「冬天她自己洗不了,我給她洗了十幾年。」

  溫千愛擦頭髮的手,頓住了。

  毛巾底下,她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。

  ---

  上午,兩個人把工地巡了一遍。

  停工的工地安靜得出奇。

  腳手架立在那兒,苫布蓋得整整齊齊,連風都懶的吹。

  「西配殿的苫布角鬆了。」陸則眼尖。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去還是我去?」

  「一起吧。」

  兩個人爬上西配殿的屋面,把鬆掉的苫布重新壓好。

  幹完活,誰都沒提下去的事,就在屋脊上坐了下來。

  太陽出來了,照得滿山谷都是亮的。

  「你小時候,」陸則忽然問,「在這種屋頂上坐過嗎?」

  「坐過。」溫千愛說,「在聽雨堂的屋頂,我外公帶我去量正脊的高度,我嚇的不敢動,他就在旁邊抽菸,等我。」

  「等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一支煙的工夫。」她笑了,「他說,怕高的人修不了房子,但肯坐下來的怕高的人,能修。」

  陸則看著她的側臉。

  陽光底下,她的頭髮還沒全乾,有幾縷貼在臉頰上。

  風吹過來,她眯起眼睛。

  「溫千愛,你外公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,他得高興壞了。」

  「哪樣?」

  「坐在屋頂上,不怕高,旁邊還有人陪。」

  溫千愛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這個人啊。

  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,偶爾說一句,就往你心口上釘。

  「你呢?」她問,「你小時候,你媽帶你去哪兒?」

  「天台,我們那棟樓的天台。她在上面晾被單,我在上面寫作業。寫完了,她就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。」

  「什麼味的?」

  「橘子。」他說,「永遠是橘子,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哪兒買的,那麼多年,都是一個牌子。」

  「想阿姨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老實承認,「回頭帶她來山上看看,她會喜歡這兒的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遠處的山脊,說:「我媽也會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陸則說,「上次阿姨給我裝的那盒茶葉,你媽——不是,咱媽還問我媽喝不喝得慣炒青。」

  溫千愛猛地轉頭:「咱媽?」

  陸則卡了一下。

  「……口誤。」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,咱媽?」

  「我說的是,你媽。」他目視前方,耳垂紅了,「咱媽這個詞,還沒到時候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到時候呢?」

  他不答。

  山風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溫千愛湊近了半步,聲音低下來,「你耳朵紅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紅了。」

  「太陽曬的。」

  「今天沒那麼曬——」

  她的話沒說完。

  他轉過頭來了。

  兩個人的臉,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。

  她看得見他眼睛裡的自己,看得見他頸側的線條繃了一下,看的見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,慢慢地,落到了她的嘴唇上。

  風停了。

  她的呼吸也跟著屏住了。

  他的呼吸掃在她的臉頰上,一點一點地靠近。

  她的睫毛顫了顫,垂下來——

  他往她這邊靠了一寸——

  「溫顧問!陸工!」

  王師傅的大嗓門從山下炸上來:「你們要的木料樣品到啦——」

  兩個人像觸電一樣彈開。

  溫千愛站起來,腿一軟,差點踩空。

  陸則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穩了。

  「小心。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王師傅還在山下喊:「你們在哪兒呢——?」

  「房頂上。」陸則回了一聲,然後低下頭,湊在她耳邊,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,說了三個字:

  「回頭補。」

  溫千愛的心跳,哐當一下,撞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補什麼?

  補什麼?!

  ---

  下午,許可怕他倆餓死,讓人捎了一箱自熱火鍋上來。

  兩個人蹲在板房門口吃。

  山里天黑的早,六點不到,天就擦黑了。

  「辣。」溫千愛嘶嘶地吸氣。

  「喝水。」陸則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。

  她接過來灌了兩口,才發現是他的杯子。

  「……你不介意吧。」

  「我介意什麼。」陸則面不改色地夾火鍋里的粉條,「你都喝過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給我?」

  溫千愛握著那個杯子,半天,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行吧。

 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
  吃完,陸則收拾東西。

  溫千愛坐在板房的台階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
  山裡的星星真多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」她抱著膝蓋,「要是沒有停工令,咱們現在在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畫圖。」他想都不想。

  「對啊。」她嘆了口氣,「所以有時候我在想,陸承業這個停工令,是不是幹了件好事。」

  陸則放下手裡的活,看著她。

  「別謝他。」他說,「明天核查組就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溫千愛仰頭看星星,「所以我才說今天。」

  「今天他給了我一天。」

  「就一天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陸則把地掃乾淨,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  台階很窄,兩個人的腿挨著腿。

  夜裡的山風涼,從他那邊傳過來她的體溫。

  她沒挪開。

  「溫千愛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明天之後,」他說,「還會有很多個今天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夜色里,他的眼睛亮得像頭頂的星星。

  「停工令解了,廟修完了,」他說,「你想幹什麼?」

  溫千愛想了想。

  「先睡三天。」她說,「然後回聽雨堂,把西廂收了。然後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?」

  「然後,」她說,「我媽問了我三次了,什麼時候再請你回家吃飯。」

  陸則笑了:「那我得再準備準備。「

  「準備什麼?」

  「《營造法式》上次沒用上。」他說,「這次換一本。」

  「換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說呢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,「就咱媽喜歡什麼,我就學什麼唄。」

  這次,他沒改口。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他的肩膀僵了一下,然後放鬆下來,往她這邊側了側,讓她靠的更舒服一點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閉著眼,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「『回頭補』那三個字,」她說,「我記著呢。」

  他的呼吸,在她的頭頂亂了一拍。

  「……我也記著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停工令總會解的。」他說,「廟總會修完的。到那時候——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」他看著她的眼睛,「我帶你去看我媽。」

  「然後,」他頓了頓,「再去見你爸。」

  溫千愛抱著膝蓋的手,慢慢收緊了。

  這個人在說什麼啊。

  什麼見我媽,什麼見你爸。

  這是……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的聲音有點抖,「你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他立刻舉手投降,「我就是說,廟裡的事忙完了,總得串門。」

  「串門?」

  「串門。」他一本正經,「禮數不能缺。」

  溫千愛瞪著他,瞪了半天,沒繃住,笑了。

  笑著笑著,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「行。」她說,「串門。」

  「等廟修完。」

  頭頂的星星,一顆一顆,亮得不像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