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天傍晚來了一張停工令。
市文保局的文件,白紙黑字:有人舉報織女廟二期修復存在資質問題,即日起停工核查。舉報單位那一欄,印著五個字——恆濟文化投資。
盛泰參股的那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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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看完文件,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核查組明天進場。
今天,工地不許動一磚一瓦。
這麼長時間她頭一次被強制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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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工的第一天早上,溫千愛是被鳥叫醒。
山裡的鳥,天不亮就開始開會,嘰嘰喳喳的,像一整個村委會在屋檐上吵架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鐵皮屋頂,半天沒動。
不上班。
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圈,她居然有點不知所措。
這麼長時間她沒有一天不是在圖紙、工地、會議之間連軸轉的。
突然停下來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她開門。
陸則蹲在門口的爐子邊上,往爐膛里塞柴,聽見門響,回頭看她:
「醒了?」
「你生火幹什麼?」
「燒水,洗頭。」
溫千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髮。這兩天灰頭土臉的,是該洗了。
「哦。」她說,「那你燒完叫我。」
「水已經燒好了。」陸則把鋁壺拎下來,「來,坐小板凳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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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板凳放在水龍頭底下。
溫千愛坐上去,把頭低了下去。
溫水從頭頂澆下來,不燙,剛剛好。
然後,她感覺到他的手指,穿過她的頭髮。
帶著泡沫,從髮根揉到發梢,力道不重不輕,指腹在她的頭皮上一圈一圈地打旋。
溫千愛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。
「你……」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「你幹什麼?」
「洗頭啊。」陸則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「你自己低著頭洗,水容易進眼睛裡。」
「我可以抬起來洗。」
「泡沫會流進脖子。」
「陸則——」
「別動。」他說,「沖水了。」
溫水又澆下來。
他的手掌擋在她的額前,把水攔住,不讓它流進她的眼睛。
溫千愛閉著眼睛,坐在小板凳上,一動不動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能感覺到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,能感覺到他身上混著皂角的清香,在清晨的霧氣里,一縷一縷往她鼻子裡鑽。
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——不就是洗個頭嗎。
——溫千愛,你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。
——可是他的手,真的,很會。
「好了。」陸則把一條毛巾罩在她頭上,「自己擦。」
她抓著毛巾,胡亂擦著頭髮,從毛巾底下瞪他:「你怎麼這麼會洗頭?」
「我媽風濕,」他蹲下去收拾鋁壺,「冬天她自己洗不了,我給她洗了十幾年。」
溫千愛擦頭髮的手,頓住了。
毛巾底下,她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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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兩個人把工地巡了一遍。
停工的工地安靜得出奇。
腳手架立在那兒,苫布蓋得整整齊齊,連風都懶的吹。
「西配殿的苫布角鬆了。」陸則眼尖。
「看見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去還是我去?」
「一起吧。」
兩個人爬上西配殿的屋面,把鬆掉的苫布重新壓好。
幹完活,誰都沒提下去的事,就在屋脊上坐了下來。
太陽出來了,照得滿山谷都是亮的。
「你小時候,」陸則忽然問,「在這種屋頂上坐過嗎?」
「坐過。」溫千愛說,「在聽雨堂的屋頂,我外公帶我去量正脊的高度,我嚇的不敢動,他就在旁邊抽菸,等我。」
「等了多久?」
「一支煙的工夫。」她笑了,「他說,怕高的人修不了房子,但肯坐下來的怕高的人,能修。」
陸則看著她的側臉。
陽光底下,她的頭髮還沒全乾,有幾縷貼在臉頰上。
風吹過來,她眯起眼睛。
「溫千愛,你外公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,他得高興壞了。」
「哪樣?」
「坐在屋頂上,不怕高,旁邊還有人陪。」
溫千愛轉過頭看他。
這個人啊。
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,偶爾說一句,就往你心口上釘。
「你呢?」她問,「你小時候,你媽帶你去哪兒?」
「天台,我們那棟樓的天台。她在上面晾被單,我在上面寫作業。寫完了,她就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。」
「什麼味的?」
「橘子。」他說,「永遠是橘子,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哪兒買的,那麼多年,都是一個牌子。」
「想阿姨了?」
「嗯。」他老實承認,「回頭帶她來山上看看,她會喜歡這兒的。」
溫千愛看著遠處的山脊,說:「我媽也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則說,「上次阿姨給我裝的那盒茶葉,你媽——不是,咱媽還問我媽喝不喝得慣炒青。」
溫千愛猛地轉頭:「咱媽?」
陸則卡了一下。
「……口誤。」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說,咱媽?」
「我說的是,你媽。」他目視前方,耳垂紅了,「咱媽這個詞,還沒到時候。」
「什麼時候到時候呢?」
他不答。
山風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。
「陸則。」溫千愛湊近了半步,聲音低下來,「你耳朵紅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紅了。」
「太陽曬的。」
「今天沒那麼曬——」
她的話沒說完。
他轉過頭來了。
兩個人的臉,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。
她看得見他眼睛裡的自己,看得見他頸側的線條繃了一下,看的見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,慢慢地,落到了她的嘴唇上。
風停了。
她的呼吸也跟著屏住了。
他的呼吸掃在她的臉頰上,一點一點地靠近。
她的睫毛顫了顫,垂下來——
他往她這邊靠了一寸——
「溫顧問!陸工!」
王師傅的大嗓門從山下炸上來:「你們要的木料樣品到啦——」
兩個人像觸電一樣彈開。
溫千愛站起來,腿一軟,差點踩空。
陸則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穩了。
「小心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王師傅還在山下喊:「你們在哪兒呢——?」
「房頂上。」陸則回了一聲,然後低下頭,湊在她耳邊,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,說了三個字:
「回頭補。」
溫千愛的心跳,哐當一下,撞到了嗓子眼。
補什麼?
補什麼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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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許可怕他倆餓死,讓人捎了一箱自熱火鍋上來。
兩個人蹲在板房門口吃。
山里天黑的早,六點不到,天就擦黑了。
「辣。」溫千愛嘶嘶地吸氣。
「喝水。」陸則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。
她接過來灌了兩口,才發現是他的杯子。
「……你不介意吧。」
「我介意什麼。」陸則面不改色地夾火鍋里的粉條,「你都喝過了。」
「那你還給我?」
溫千愛握著那個杯子,半天,又喝了一口。
行吧。
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吃完,陸則收拾東西。
溫千愛坐在板房的台階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山裡的星星真多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」她抱著膝蓋,「要是沒有停工令,咱們現在在幹什麼?」
「畫圖。」他想都不想。
「對啊。」她嘆了口氣,「所以有時候我在想,陸承業這個停工令,是不是幹了件好事。」
陸則放下手裡的活,看著她。
「別謝他。」他說,「明天核查組就來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溫千愛仰頭看星星,「所以我才說今天。」
「今天他給了我一天。」
「就一天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給自己聽。
陸則把地掃乾淨,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台階很窄,兩個人的腿挨著腿。
夜裡的山風涼,從他那邊傳過來她的體溫。
她沒挪開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嗯?」
「明天之後,」他說,「還會有很多個今天。」
她轉過頭看他。
夜色里,他的眼睛亮得像頭頂的星星。
「停工令解了,廟修完了,」他說,「你想幹什麼?」
溫千愛想了想。
「先睡三天。」她說,「然後回聽雨堂,把西廂收了。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?」
「然後,」她說,「我媽問了我三次了,什麼時候再請你回家吃飯。」
陸則笑了:「那我得再準備準備。「
「準備什麼?」
「《營造法式》上次沒用上。」他說,「這次換一本。」
「換什麼?」
「你說呢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,「就咱媽喜歡什麼,我就學什麼唄。」
這次,他沒改口。
溫千愛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肩膀僵了一下,然後放鬆下來,往她這邊側了側,讓她靠的更舒服一點。
「陸則。」她閉著眼,聲音悶悶的。
「『回頭補』那三個字,」她說,「我記著呢。」
他的呼吸,在她的頭頂亂了一拍。
「……我也記著。」他說。
「停工令總會解的。」他說,「廟總會修完的。到那時候——」
「到那時候怎麼樣?」
「到那時候,」他看著她的眼睛,「我帶你去看我媽。」
「然後,」他頓了頓,「再去見你爸。」
溫千愛抱著膝蓋的手,慢慢收緊了。
這個人在說什麼啊。
什麼見我媽,什麼見你爸。
這是……
「陸則。」她的聲音有點抖,「你這是——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他立刻舉手投降,「我就是說,廟裡的事忙完了,總得串門。」
「串門?」
「串門。」他一本正經,「禮數不能缺。」
溫千愛瞪著他,瞪了半天,沒繃住,笑了。
笑著笑著,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「行。」她說,「串門。」
「等廟修完。」
頭頂的星星,一顆一顆,亮得不像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