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大門口,陸則帶著人連夜搭了一排擋雨的棚子。
溫千愛站在棚子底下,看著山路上第一輛車拐上來,轉頭對許可說:
「記住今天的流程——媒體走東線,專家走西線,婆婆們想看哪兒看哪兒。」
「姐,真不怕查出點什麼?」
「怕什麼。」她說,「我這廟,從地基到正脊,每一根木頭都經的起看。」
「他要把核查辦成我的停工日——」
「我就把它辦成織女廟的開放日。」
請柬是上午發出去的。
三家媒體、四位協會專家、周老闆書店的一車文保愛好者,回話都很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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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子是陸則帶人搭的,從工地大門一直搭到正殿月台。
「明天要是下雨呢?」許可看著天。
「所以搭棚子。」陸則說。
「她站的地方,」他釘著最後一顆釘,頭也沒回,「不能淋雨。」
傍晚,山里變天了。
烏雲從山脊後面翻上來,先是悶雷,然後是瓢潑的暴雨,砸的板房屋頂噼里啪啦響。
核查材料的最後一遍覆核,改在溫千愛的板房裡做。
圖紙鋪了一桌,許可送完材料就被雨堵回了東頭,走之前擠眉弄眼地被溫千愛瞪了出去。
屋裡只剩兩個人。
雨聲很大,顯的屋裡格外靜。
充電檯燈的光圈住那張小桌,桌兩邊,一人一邊,頭挨著頭對材料。
「第二期木構的驗收單,在這兒。」陸則把一沓單子推過來,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,「都齊了。」
溫千愛低頭翻單子,翻了兩頁,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他今天被雨澆了。
從工地跑回來的時候,頭髮和肩膀全濕了,這會兒換了她的一件備用外套,她的外套他穿著小,袖子短一截,露出一截小臂,就這麼在她眼前晃。
燈光下,那截小臂的線條隨著他翻頁的動作一動一動的。
「看哪兒呢?」
「看單子啊。」
「你單子都拿倒了。」
溫千愛低頭一看,臉騰的熱了,把單子正過來:「……燈光太暗。」
「嗯。」陸則應了一聲,伸手,把檯燈往她那邊挪了挪。
他的手從她手背上擦過去。
雨聲轟隆隆的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外面雨下這麼大,」她盯著單子,聲音不太穩,「你走不了了。」
「是啊,這雨太大了。」
「板房就一張床。」
這句話出口,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暴雨澆透了,又濕又重。
陸則翻頁的手收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檯燈的光從下往上打,他的眼睛在光圈邊上,好亮。
「我睡地上。」他說。
「地上涼。」
「我火力壯。」
又是火力壯。
溫千愛在心裡罵了一句,你壯你的,跟我說什麼。
一道閃電劈下來,屋裡亮了一瞬。緊接著一個炸雷,整間板房都震了震,充電檯燈晃了兩晃。
「停電了。」陸則摸出手機,開了手電筒,「備用電源要十分鐘才切過來。」
黑暗裡,只有手機那一束光。
雨聲,雷聲,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溫千愛坐在黑暗裡,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黑暗裡,她看不見他,卻能聽見他。
聽見他就在半步之外,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。
「千愛。」
黑暗裡,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過來一點。」
「……幹什麼。」
「你不是怕打雷嗎?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我怕——」
又一個炸雷,她的話被劈成了兩半,人已經本能地往聲音的方向縮了一下——
撞進了一個懷抱里。
他的手收了收,把她整個人圈住。
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,隔著薄薄的T恤,聽見他的心跳,咚,咚,咚,比雷聲還密。
他在她頭頂說,下巴輕輕蹭過她的頭髮,「是我怕。」
「我怕這十分鐘太長,也怕它太短。」
溫千愛在他的懷裡,一動不動。
雨砸在鐵皮屋頂上,密得連成了片。
黑暗裡,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烘過來,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,隔著兩層皮膚,慢慢的,跳成了一個節奏。
她在他懷裡,輕輕抬起了頭。
黑暗裡誰也看不見誰。
可她就是知道他在低頭的時候,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額頭上,往下,掠過她的眉骨,她的鼻尖。
越來越近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他的唇擦過她的嘴角——就那麼輕輕的、試探地擦了一下,像一滴雨落在滾燙的鐵皮上。
兩個人都僵住了。
誰都沒有退。
也沒有進。
黑暗裡,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稀,黏在兩個人的呼吸之間。
備用電源啪地一聲接通了。
檯燈重新亮起來的那一刻,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,分開了。
陸則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肩膀繃得筆直,半天,說:
「我去看看備用電源。」
他拉開門,一頭扎進了暴雨里。
溫千愛坐在原地,聽著雨聲里那串跑遠的腳步聲,把滾燙的臉埋進手裡。
嘴角那個地方,還燙著。
比臉還燙。
他說回頭補。
——這就算,補了一半嗎。
完了。
她第無數次想。
——這次是連人帶骨頭,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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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查那天,天晴了。
市文保局的檢查組九點到場,身後跟著溫千愛請來的三家媒體、四位協會專家,還有周老闆書店組織的一車文保愛好者。
檢查組組長看著這陣仗,臉都綠了:「溫顧問,核查是內部流程,你這是——」
「公開核查。」溫千愛把話筒遞給跟來的記者,「舉報方是恆濟文化投資公司,核查方是文保局,被核查方是我們。三方都在,還有媒體監督。這不是最規範的做法嗎?」
「我這人修房子有個習慣,」她對著鏡頭,笑的坦蕩,「剖開給人看。」
核查進行了三個小時。
每一張資質證書、每一份驗收單、每一根椽子的編號,全部攤開。
專家抽驗了三處榫卯,當場給出意見:工藝規範,超出預期。
有個老專家驗完最後一處,摘了手套,主動過來跟溫千愛握手:「姑娘,斗拱的收分做得比圖紙還講究。這手藝,多少年沒見著了。」
「我外公傳的。」她說。
「你外公是——」
「溫鶴年。」
老專家愣了一下,握著她手的力道加重了幾分:「溫鶴年……難怪。四十年前我聽過他的課。」
這一幕,全進了記者們的鏡頭。
中午十二點,檢查組組長在核查結論上簽了字:【舉報不屬實,准予復工】。
記者們的快門聲響成一片。
溫千愛站在織女廟的戲台前,對著鏡頭說了最後一句話:
「織女廟二期,歡迎所有人隨時來看。修房子的人,不怕人看。」
「怕人看的,」她笑了笑,「是蓋房子的人里,掖著藏著的那些人。」
當天下午,這條新聞上了本地熱搜:#織女廟核查變開放日#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