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動。」
溫千愛踮著腳,替陸則整理領帶。
酒店行政樓層的穿衣鏡前,兩個人站得很近。
他低著頭任她擺弄,呼吸落在她頭頂,一下一下的,她手上的動作就穩不下來。
深灰西裝,白襯衫,沒打領帶的時候像換了個人,打了領帶——
像換了個人²。
「帥嗎?」他低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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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帥呀!」她拍了拍他的胸口,退後半步驗收,「陸工,你穿成這樣,工地上的人要報警的。」
「報什麼警?」
「舉報你平時藏私另一個自己。」
陸則失笑,抬手替她把耳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,指尖擦過她的耳廓,她的耳朵騰地熱了。
「走嗎?」他問。
「走。」溫千愛拿起手包,深吸一口氣,「唱戲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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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泰年會的宴會廳,水晶燈亮的晃眼。
他們進場的時候,廳里至少有三百號人。
溫千愛穿了條墨綠的裙子,平時拿測繪筆的手,今晚拿著一杯香檳,居然也沒什麼違和感。
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,從門口一路漫過去。
「那是……陸工?」
「什麼陸工,那是陸董的——」
「噓。」
陸承業站在廳中央的台階上,舉著酒杯,滿面紅光地迎過來,一把攬住陸則的肩:
「來了。」
然後,他轉過身,對著滿場賓客,舉起杯:
「各位,借今天這個機會,正式介紹一下——」
溫千愛握著香檳杯的手指緊了緊。
這就是鴻門宴的頭一道菜。
「這位,陸則。」陸承業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,「鄙人——犬子。」
滿場譁然。
掌聲稀稀拉拉的響起來,更多的是交頭接耳。
無數道目光射過來,有打量陸則的,更多的,是打量他身邊那個墨綠裙子的女人——
盛泰的太子爺,帶的什麼眷?
陸則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溫千愛卻在這時候,伸手,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。
「笑。」她湊在他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,「他搭的台,你不笑,戲就歸他了。」
陸則低頭看她。
水晶燈下,她仰著臉,眼睛裡一點慌都沒有,全是亮晶晶的鎮定。
他就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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應付完一輪敬酒,溫千愛躲到餐檯邊上喘氣。
一杯香檳遞到她面前。
遞酒的是個年輕女人,二十五六歲,珍珠耳釘,笑得的得體:「溫老師,久仰。」
「你是?」
「林家明。」她遞上名片,盛泰旗下設計院的,「您在行業協會答辯會那場,我在場。三個月消防整改逼出老手藝——那天回去我跟我父親說,你這個女人,是我見過最不好惹的女人。」
這話聽著像恭維。
溫千愛接過名片,笑了笑:「林小姐過獎。不好惹算不上,就是脾氣直。」
「直點好。」林家明也笑,「我父親常說,跟直脾氣的人打交道省心。他們輸了認帳,贏了也不藏著。」
她頓了頓,話鋒輕輕一轉:
「不過溫老師,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織女廟二期的資金,走的是恆濟的通道。」林家明的聲音不高,「恆濟的風控,是出了名的嚴。您這個項目,審批快得反常。您不好奇,是誰在背後替您打的招呼嗎?」
溫千愛端著香檳,看著她。
第二道菜,上來了。
「林小姐。」她放下酒杯,「我們工地有句話:水龍頭出水快,不一定是水壓好,也可能是管子被人捏著。」
「你猜,我天天在工地上爬的人,會不會查水管?」
「溫老師果然名不虛傳。」她重新笑起來,舉起杯,「那祝你們——修廟順利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」溫千愛也舉杯,「也祝林小姐,以後遞名片的時候不用替別人遞話。」
兩個杯子輕輕碰了一下。
各自轉身的時候,溫千愛後背出了一層薄汗。
這一局她贏了。
但林家明這種對手,比孟莞難纏十倍——她不歇斯底里,不露出破綻,她只是站在那兒,得體的、溫柔的,把你的底牌一張一張點給你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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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跟你說什麼了?」
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,站在她旁邊。
「替人遞話的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爸請的捧哏。」
「捧哏?」
「逗哏在那兒呢。」她抬了抬下巴。
宴會廳的露台上,陸承業獨自站在那裡,手裡端著酒,正看著她。
見她看過來,他舉了舉杯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溫千愛把手包塞給陸則:「幫我拿著。」
「千愛。」陸則皺眉。
「放心。」她從他手裡把香檳抽走,抿了一口,「你爸這種級別的人,不會當著三百人把我怎麼樣的。」
「我不是怕他把你怎麼樣。」陸則拉住她的手腕,「我是怕你把他怎麼樣。」
溫千愛愣了一下,笑出聲:「陸工,你對你女朋友的戰鬥力,很有信心嘛。」
「我對你哪方面都有信心。」他鬆開手,低聲補了一句,「尤其是剛才,你跟林家明碰杯那個眼神。」
「什麼眼神。」
「跟我搶人時候的眼神,一模一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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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颱風大。
「溫小姐。」陸承業遞給她一杯熱茶,換掉了她的香檳,「晚上涼。」
「陸董費心了。」
「我兒……陸則,」陸承業望著樓下的夜景,「他在工地上,過的好嗎?」
「陸董想知道,可以自己去工地看。」溫千愛說,「門衛不攔人。」
「他不會想見我的。」
「那您心裡,」溫千愛捧著熱茶,「還是有數的。」
陸承業沉默了片刻,「溫小姐,我調查過你。溫鶴年的外孫女,二十七歲,一間事務所的技術合伙人。父母都是文化人,哥哥是律師。很清白的履歷。」
「清白到,跟我們陸家......不太般配。」
「陸董。」溫千愛放下茶杯,「您今天請我來,就是為了告訴我,我配不上您兒子?」
「不。」陸承業轉過身,看著她,目光銳利,「我是想告訴你——」
「他為了你,放棄了什麼。」
「盛泰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繼承權。董事會一個席位。還有,」他頓了頓,「我答應過他,只要他回來,城南那棟樓,我立刻停手。」
「他都沒要。」
溫千愛的指尖,在茶杯壁上收緊了。
城南那棟樓。
他媽媽住了三十年的樓。
「現在,」陸承業的聲音緩下來,「溫小姐,我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「你勸他回來。勸他接受這一切,只要他肯,你的織女廟,恆濟的通道永遠對你開綠燈。你的聽雨堂,我可以捐進文保基金的白名單。你的一間事務所,盛泰年會的請柬,年年有你們的位子。」
「我只要他回來。」
露台上很靜,樓下宴會廳的樂聲隱隱約約飄上來。
溫千愛看著這個掌控著半個行業資本的男人,問:
「陸董,您知道我外公為什麼寧可把手藝帶進牆裡,也不肯賣給當年出高價的人嗎?」
陸承業沒說話。
「因為有些東西,」她說,「一旦標了價,就不是那個東西了。」
「陸則不是貨。」她拿起手包,「我也不是。」
「城南那棟樓,您要是真敢動——」
她走到露台門口,回頭,笑了一下:
「那就試試看,是盛泰的推土機快,還是文保評級的紅頭文件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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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車上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開出很遠,陸則忽然開口:「他跟你說城南的樓了?」
「說了。」
「還說什麼了?」
「說給我開個價,勸你回去。」溫千愛看著窗外,「股份,席位,還有對我的過程開綠燈。」
陸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: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我說,陸則不是貨,我也不是。」
車裡安靜下來。
前面紅燈。
車停住了。
陸則忽然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掌心很燙,把她的手指整個包住,放在檔杆上,就這麼握著,也不看她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股份、席位、綠燈。」他說,「這些東西,他以為是我放棄了的。」
「其實不是。」
綠燈亮了。
車繼續往前走。
「它們從我十五歲那年起,就不在我的人生清單上。」陸則看著前方的路,聲音很穩,「我的人生清單上就兩樣東西——」
「圖紙,和你。」
「以前圖紙排前面。」
溫千愛的眼眉皺了一下。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,」他握著她的手,過了路口,才慢慢的說,「圖紙得往後排了。」
「因為它教會我的最後一課是——」
「再嚴絲合縫的結構,也得有個承重的人。」
車窗外,城市的燈火一路向後流。
溫千愛把頭靠在椅背上,轉過頭看他。
這個男人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一明一暗,握著她的那隻手,穩穩的,像握著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。
她忽然湊過去,在他的臉頰上,飛快地親了一下。
「獎勵你的。」她縮回去,目視前方,「好好開車。」
陸則的身體僵了整整三秒。
然後他咳了一聲,重新握緊方向盤,耳朵尖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紅了。
「千愛。」
「啊。」
「前面有個服務區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我得停一下。你這一下,我方向盤有點握不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