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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乾淨的錢,不乾淨的路

  檯燈下,那份資金文件已經翻到了第七遍。

  溫千愛坐在板房的桌前,窗外山風嗚嗚的刮。

  紙頁上的字她早看熟了,每一個公章、每一個簽名,都能背下來。

  查,還是不查?

  這個問題她在心裡翻來覆去烙了一晚上餅。

  上次她翻開一本帳,翻出了陸則的身世。

  兩個人差點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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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次要是再翻出點什麼——

  她把文件合上,站起來,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
  然後她拿起手機,撥了溫執的電話。

  「哥。」她說,「二期資金的底,幫我摸一遍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頓了頓:「孟莞的話你信了?」

  「信也不信。」溫千愛說,「但她那種人,說假話沒人信,說半句真話才要命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溫執說,「兩天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結果用了一天半就出來了。

  溫執把電話打到板房的時候,溫千愛正在吃晚飯,筷子咬在嘴裡聽。

  「錢是乾淨的。」溫執說,「文保基金出的,手續齊全,監管到位,挑不出毛病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但是,」溫執說,「錢走的路,不乾淨。」

  「基金的錢不是直接進的項目戶。中間過了一道手——一家叫'恆濟'的文化投資公司,基金委託它做資金管理。這家恆濟,你猜股東名單里有誰?」

  溫千愛把筷子放下了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盛泰旗下一支私募。」溫執的聲音很沉,「占股不多,百分之十七。但它是恆濟的第二大股東。」

  「也就是說——」

  「也就是說,織女廟二期的錢,每一分都從盛泰參股的公司里過了一遍。」溫執說,「法律上什麼都沒問題。可只要盛泰想,他們隨時能讓恆濟'合規'地卡你的撥付節點。千愛,這不是出資方的問題——」

  「是有人在你的水管上,裝了一個閥門。」

  板房裡很靜,窗外的風把鐵皮吹得嗡嗡響。

  孟莞沒說謊。

  她只是把刀遞錯了方向——她想讓溫千愛去懷疑沈述,可閥門後面站著的人,姓陸。

  ---

  陸則被溫千愛叫到廟門口的老槐樹下。

  山裡的月亮很大。

  溫千愛沒繞彎子,把溫執查到的東西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
  說完,她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可以怪我查了你爸。」

  陸則靠著老槐樹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風吹過廟檐的鈴鐺,叮叮的響。

  「我爸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我到今天,還是沒法把這兩個字跟他聯繫在一起。」

  「他什麼時候把手伸進二期的,我也不知道。」陸則直起身,「但千愛,你聽我說,這件事你別管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意思是,」他看著她,月光底下,眼睛裡那點溫和的東西收起來了,露出底下她很少見的硬,「他是沖我來的。閥門裝在你的水管上,是因為水管連著我。」

  「那我去拆它。」

  「陸則——」

  「我不是去跟他打架。」他說,「我是去告訴他,織女廟這條線,他碰錯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這個人。

  上一次,他也是這樣,說「我清完麻煩才有資格站你身邊」,然後消失了兩天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「上次你瞞我,我們倆差點沒了。這次你說你去拆——」

  她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  陸則低頭,看著腕上那隻手。

  她的手不大,攥的很緊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他說,「他要的就是把你拖進來。你去了,就中他的計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不管他說什麼,回來原原本本告訴我。」溫千愛看著他的眼睛,「這次再讓我從別處聽到,陸則,我們就真的——」

  「放心吧,不會的。」

  他打斷她,反手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很燙,把她的手指整個裹進去,攥了攥。

  「這次不會了。」他說,「我學乖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回板房的路上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
  山裡的夜路黑,就一盞手電。

  陸則走在靠外的一側,光柱穩穩的墊在她腳前半米的地方。

  到了板房區,他在她門口站住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」他說,「明天我進城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她掏鑰匙,鑰匙串在手裡嘩啦響。

  陸則沒走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謝謝你來找我。」他說,「換個人,可能就自己扛著去查了,查完自己消化,消化完了跟我生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換個人。」她開了門,回頭看他,「我是吃過虧的人。」

  「睡吧。」她說,「早去早回。」

  門關了。

  隔著鐵皮,她聽見他在門外站了幾秒,然後腳步聲走遠。

  溫千愛靠在門後,忽然笑了。

  ——「我是吃過虧的人。」

  這算什麼情話。

  可她聽見自己心跳的厲害。

  ---

  同一個晚上,沈宅。

  沈述站在書房裡,聽他二叔在電話里笑。

  「述兒啊,不是二叔多心。就是當年你父親住院那陣子,公司的章……董事會幾位老人,最近總念叨這事。」

  「念叨什麼?」

  「念叨你年輕,被人蒙了眼。」二叔的笑聲隔著電話都膩,「你說要是當年真有什麼文件落在外人手裡,那現在……唉,二叔是替你著急。」

  沈述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。

  樓底下的城市燈火通明。

  「二叔。」他說,「您替我著急之前,不如先著急著急您兒子在澳洲那個空殼公司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」沈述的聲音很平,「但誰要是想把'外人'這兩個字,安到不該安的人身上——」

  「我奉陪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。

  桌上放著一份律師函的回執,是溫執那邊發來的:【函件已簽收。對方律師回覆:'當事人情緒穩定,暫無進一步行動'。】

  沈述看著那行字,很久,忽然伸手按住額頭。

  他這半輩子簽過幾千份文件,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他會怕一份文件出現。

  ——他到底,把什麼交給了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