檯燈下,那份資金文件已經翻到了第七遍。
溫千愛坐在板房的桌前,窗外山風嗚嗚的刮。
紙頁上的字她早看熟了,每一個公章、每一個簽名,都能背下來。
查,還是不查?
這個問題她在心裡翻來覆去烙了一晚上餅。
上次她翻開一本帳,翻出了陸則的身世。
兩個人差點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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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要是再翻出點什麼——
她把文件合上,站起來,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然後她拿起手機,撥了溫執的電話。
「哥。」她說,「二期資金的底,幫我摸一遍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頓:「孟莞的話你信了?」
「信也不信。」溫千愛說,「但她那種人,說假話沒人信,說半句真話才要命。」
「行。」溫執說,「兩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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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用了一天半就出來了。
溫執把電話打到板房的時候,溫千愛正在吃晚飯,筷子咬在嘴裡聽。
「錢是乾淨的。」溫執說,「文保基金出的,手續齊全,監管到位,挑不出毛病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但是,」溫執說,「錢走的路,不乾淨。」
「基金的錢不是直接進的項目戶。中間過了一道手——一家叫'恆濟'的文化投資公司,基金委託它做資金管理。這家恆濟,你猜股東名單里有誰?」
溫千愛把筷子放下了。
「誰?」
「盛泰旗下一支私募。」溫執的聲音很沉,「占股不多,百分之十七。但它是恆濟的第二大股東。」
「也就是說——」
「也就是說,織女廟二期的錢,每一分都從盛泰參股的公司里過了一遍。」溫執說,「法律上什麼都沒問題。可只要盛泰想,他們隨時能讓恆濟'合規'地卡你的撥付節點。千愛,這不是出資方的問題——」
「是有人在你的水管上,裝了一個閥門。」
板房裡很靜,窗外的風把鐵皮吹得嗡嗡響。
孟莞沒說謊。
她只是把刀遞錯了方向——她想讓溫千愛去懷疑沈述,可閥門後面站著的人,姓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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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被溫千愛叫到廟門口的老槐樹下。
山裡的月亮很大。
溫千愛沒繞彎子,把溫執查到的東西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說完,她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怪我查了你爸。」
陸則靠著老槐樹,半天沒說話。
風吹過廟檐的鈴鐺,叮叮的響。
「我爸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我到今天,還是沒法把這兩個字跟他聯繫在一起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把手伸進二期的,我也不知道。」陸則直起身,「但千愛,你聽我說,這件事你別管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他看著她,月光底下,眼睛裡那點溫和的東西收起來了,露出底下她很少見的硬,「他是沖我來的。閥門裝在你的水管上,是因為水管連著我。」
「那我去拆它。」
「陸則——」
「我不是去跟他打架。」他說,「我是去告訴他,織女廟這條線,他碰錯了。」
溫千愛看著這個人。
上一次,他也是這樣,說「我清完麻煩才有資格站你身邊」,然後消失了兩天。
「陸則。」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「上次你瞞我,我們倆差點沒了。這次你說你去拆——」
她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陸則低頭,看著腕上那隻手。
她的手不大,攥的很緊。
「不行。」他說,「他要的就是把你拖進來。你去了,就中他的計了。」
「那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不管他說什麼,回來原原本本告訴我。」溫千愛看著他的眼睛,「這次再讓我從別處聽到,陸則,我們就真的——」
「放心吧,不會的。」
他打斷她,反手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燙,把她的手指整個裹進去,攥了攥。
「這次不會了。」他說,「我學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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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板房的路上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山裡的夜路黑,就一盞手電。
陸則走在靠外的一側,光柱穩穩的墊在她腳前半米的地方。
到了板房區,他在她門口站住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,「明天我進城。」
「嗯。」她掏鑰匙,鑰匙串在手裡嘩啦響。
陸則沒走。
「千愛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來找我。」他說,「換個人,可能就自己扛著去查了,查完自己消化,消化完了跟我生分。」
「我不是換個人。」她開了門,回頭看他,「我是吃過虧的人。」
「睡吧。」她說,「早去早回。」
門關了。
隔著鐵皮,她聽見他在門外站了幾秒,然後腳步聲走遠。
溫千愛靠在門後,忽然笑了。
——「我是吃過虧的人。」
這算什麼情話。
可她聽見自己心跳的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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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個晚上,沈宅。
沈述站在書房裡,聽他二叔在電話里笑。
「述兒啊,不是二叔多心。就是當年你父親住院那陣子,公司的章……董事會幾位老人,最近總念叨這事。」
「念叨什麼?」
「念叨你年輕,被人蒙了眼。」二叔的笑聲隔著電話都膩,「你說要是當年真有什麼文件落在外人手裡,那現在……唉,二叔是替你著急。」
沈述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。
樓底下的城市燈火通明。
「二叔。」他說,「您替我著急之前,不如先著急著急您兒子在澳洲那個空殼公司。」
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「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」沈述的聲音很平,「但誰要是想把'外人'這兩個字,安到不該安的人身上——」
「我奉陪。」
他掛了電話。
桌上放著一份律師函的回執,是溫執那邊發來的:【函件已簽收。對方律師回覆:'當事人情緒穩定,暫無進一步行動'。】
沈述看著那行字,很久,忽然伸手按住額頭。
他這半輩子簽過幾千份文件,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他會怕一份文件出現。
——他到底,把什麼交給了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