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見室的椅子是鐵的,坐上去冰屁股。
溫千愛坐下,等著。
來之前溫執問她緊張嗎,她說不緊張。其實心跳得比平時快——
跟這個人隔一張桌子吃飯的那三年,每一頓她都記得。
記得她怎麼給沈述剝蝦,怎麼笑著喊溫姐姐,怎麼把刀子裹在「心疼你」的糖衣里遞過來。
今天終於不用隔著飯桌了。
隔著玻璃,看著孟莞走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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號服是灰的,人瘦了一圈,可坐下的時候,腰還是挺直的。
指甲沒卸乾淨,豆沙色的甲油剝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月牙。
她看見溫千愛,先笑了——這個笑她太熟了。
當年在沈家的餐桌上,孟莞就是這麼笑著給她盛湯的。
「溫姐姐。」她說,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溫千愛說,「我還帶了個人。」
她側了側身。
溫執在孟莞的笑淡了一分:「我說了,只見你一個人。」
溫千愛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「我什麼時候按你定的規矩來過。」
「行。」孟莞往椅背上一靠,「溫律師在也好,省得待會兒我說的事,你回頭還要轉述一遍,漏了重點。」
「那就別繞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要換什麼?」
孟莞盯著她看了兩秒,從律師手裡抽出一張紙,慢慢推到玻璃前面。
一張複印件,抬頭的紅章很醒目。
「三年前,述哥的父親心梗住院。」孟莞的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,吐的很勻,「他在醫院守了七天七夜。那七天,沈氏的公章、法人章,在我手裡。」
「是他親手交給我的。」她說,「那天凌晨三點,他把兩個章放在我手心,說,莞莞,公司交給你了。」
「你知道那時候你在哪兒嗎,溫姐姐?」她笑了笑,「你在家給他收拾換洗的衣服。他連這個都沒告訴你。」
「這份授權書,就是那七天裡簽的。南山項目,三個億。章是真的,程序是齊的——」
她歪了歪頭:
「可述哥本人,從頭到尾,不知道這份文件的存在。」
會見室里很靜。
溫千愛看著那張紙,沒伸手。
「孟莞。」她說,「你這是拿自己的罪證,來跟我談條件?」
「是牌。」孟莞糾正她,「我進去之後,沈家那幾位叔伯來找過我。他們想要這張紙,他們要是拿到了,就能做述哥的文章:守孝期間失察,公司大權旁落,三個億的項目被人代簽……董事會一鬧,他那個位置,就坐不穩了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這張紙,我可以給他們。」孟莞笑了笑,「也可以給你。」
「你開價吧。」
「我出去。」她說,「取保候審,剩下的案子怎麼判,我認。但你得幫我,現在你在行業里現在的分量,你一句話,比十個律師都管用。」
「還有,」她補了一句,「讓述哥來見我一面。」
溫千愛看著她。
玻璃那邊的女人,瘦得脫了形,眼睛卻亮的嚇人,像燒盡之前最後跳起來的火苗。
「孟莞,」溫千愛慢慢開口,「我先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拿這張紙要挾我,那你知不知道,這張紙,同時也是你自己的催命符?」
孟莞的笑,收了收。
「未經授權動用公司印章簽署文件,」溫千愛說,「這不是『代管』,這是偽造公司文件罪。溫律師,刑法第幾條來著?」
溫執翻開公文包,抽出法條,「偽造、變造、買賣或者盜竊、搶奪、毀滅公司印章的,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情節嚴重的——」
「我不念了。」他合上書,「總之你手裡這張牌,一亮出來,先死的是你自己。」
孟莞的臉,一點一點白下去。
「你唬我。」她說,「述哥不會告我。他不敢讓這件事見光——」
「他敢不敢,是他的事。」溫千愛站起來,「我只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她隔著玻璃,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:
「你進去這些天了。他來見過你嗎?」
孟莞的睫毛,猛地顫了一下。
「一次都沒有。」溫千愛一字一字地說,「連你的律師,都是孟家請的,不是沈氏請的。」
「孟莞,你替他坐了七天章,在歐洲等了他四年,又替他進了這個門——」
「他連看都沒來看你一眼。」
「你還要拿自己的命,去保他的位置?」
溫千愛看著玻璃那邊的女人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。孟莞也是這樣坐在她對面,笑著說「溫姐姐,你要理解述哥」。
那時候她信了,信了這個女人比她更懂她的丈夫。
現在她知道了,孟莞誰都不懂,她只懂一樣東西——怎麼把自己的命,一點一點,抵押給別人的口袋。
「孟莞,」她最後說,「你好自為之。」
孟莞臉上的笑,僵住了。
僵了幾秒,碎了。
「你閉嘴!」
她猛地撲到玻璃上,手掌拍得玻璃砰一聲響。會見室的警鈴響了半聲,被管教按住。
「你懂什麼?!」她的聲音劈了,眼淚一下子湧出來,「溫千愛,你懂什麼?!我十五歲就認識他了!他高考那年發燒,是我守了一夜!他去美國讀書,是我每個月飛過去看他!他爸不同意我們在一起,說我家世配不上——我等了四年!四年!」
「好不容易他鬆口了,說等他坐穩了位置就娶我——」她指著溫千愛,手指抖得不成樣子,「結果你出現了。你憑什麼?你不就是有個好外公嗎?你不就是會修幾棟破房子嗎?你坐在沈太太的位置上三年,連他咖啡加幾塊糖都不知道!我都知道!我什麼都知道!」
「我替他擋過酒,替他跪過客戶,替他爸在醫院裡端過尿盆!」
「你呢?你只會冷著一張臉,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!」
「憑什麼到頭來,是你站在台子上領獎,我坐在這裡?!憑什麼他連看都不來看我一眼?!我把他要的都給他了!我把我自己所有的所有都給他了——」
她的聲音啞了,整個人順著玻璃往下滑,被管教架住。
會見室里安靜下來。
溫千愛隔著玻璃,看著那個哭得脫了形的女人,很久,說了一句話:
「你把你自己都給他了。」
「孟莞,這就是你輸的原因。」
「我從來沒把我給過任何人,我只是我自己的。」
她站起身,把椅子歸回原位,最後看了孟莞一眼。
「你慢慢想。想通了,你就知道這七天該怎麼過了。」
會見室里,死一樣的靜。
孟莞坐在椅子上,臉上的笑一層一層碎掉,碎到最後,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空洞。
她的指甲掐進掌心,掐出四個月牙印。
「溫千愛。」她忽然抬起頭,眼睛裡燒著最後一點火,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
「我沒贏。我只是沒像你一樣,把命押在一個男人身上。」
「是嗎。」孟莞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「那我再送你一張牌——」
「織女廟二期,你知道真正的出資方是誰嗎?」
溫千愛轉身的動作,僵在了半道。
「去看看二期的資金流水。」孟莞的聲音在她背後,一字一字,「看看你腳下那座廟,到底是在用誰的錢在修。」
「看完,」她說,「我們再來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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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看守所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
溫執開車,溫千愛坐在副駕上,一直沒說話。
「那句話別往心裡去。」溫執開口,「二期資金的事,我明天就去查。她那種人,狗急跳牆,什麼話都編得出來。」
「哥。」溫千愛看著窗外,「她要真是編的,剛才就不會等到最後才說。」
溫執沒再說話。
回到板房區已經快十點。
陸則那間的燈還亮著,聽見她回來的動靜,門開了一條縫。
「回來了?」他探出頭,「吃飯沒?鍋里給你留了——」
「吃過了。」她說,「有點累,先睡了。」
陸則站在門口,看了她兩秒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說,「晚安。」
門關了。
溫千愛靠在自己那扇鐵皮門上,聽著隔壁的燈滅了。
黑暗裡,她睜著眼睛。
織女廟二期,真正的出資方是誰。
她不敢想,又忍不住想——
如果真是那個名字,那陸則呢?
他知道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