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往左半寸——好!落!」
織女廟二期開工的第一天,山裡的霧還沒散透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溫千愛站在新立的腳手架下面,看著第一根鋼索把修復用的大梁吊起來。
開春的山風颳過來,吹得她的安全帽帶子直打臉。
陸則站在她側後方,伸手,替她把那根亂飛的帶子別到耳後。
許可在三米外看見了,湊過來,壓著嗓子:「姐,你倆現在,算是公開了吧?」
「幹活。」溫千愛說。
「幹活跟公開不衝突啊。」許可嘿嘿笑,「全工地誰看不出來?陸工今天給你帶了早飯、熱了牛奶、還替你背了工具包——哎對了姐,他以前也這樣,怎麼今天看著格外……名正言順呢?」
溫千愛沒理她,轉身往台基上走。
走了兩步,自己嘴角翹了一下。
名正言順。
這四個字,挺好聽的。
---
開工儀式很簡單,沒有領導講話,只有一期二期兩個項目組的人。
溫千愛站在台基上,手裡拿著二期的總圖紙。
「二期修的是後殿和藏經閣。」她對著底下幾十號人,聲音不大,但山里安靜,每個人都聽得清,「規矩跟一期一樣,老料能用盡用,新料必標年款。誰要是偷懶用了化學膠,被我發現,當天捲鋪蓋。」
底下鬨笑起來。
溫千愛把總圖紙交給陸則,退到台基邊上。
接下來的技術交底是陸則的場子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,連圖紙都沒展開。
二期後殿的七十九根椽子、二十二根柱,編號、位置、替換方案,他張口就來,哪根梁受力不夠要配鋼箍,哪面牆基層含水量超標要晚一個月上灰,一條一條,釘是釘鉚是鉚。
底下一開始還有人說笑,說著說著全安靜了,幾個老師傅掏出本子開始記。
溫千愛抱著胳膊站在台基邊上,看著台上那個人。
山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,很穩。
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袖口挽著,小臂上沾著早上的灰,說話的時候偶爾抬手比劃一下結構——那雙手,指節粗大,虎口有繭,在晨光里一筆一划地,把整個後殿從空氣里"畫"了出來。
許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她旁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嘖嘖兩聲:
「姐,收一收。」
「收什麼。」
「你的眼神。」許可憋著笑,「黏在陸工身上,撕都撕不下來。」
「我看的是圖紙。」
「圖紙上長臉了?」許可湊的更近,壓低嗓子,「承認吧姐,男人講專業的時候,最要命。」
溫千愛沒搭腔。
……是要命。
她想起繞城公路那晚,他跪在泥地里檢查車況,也是這樣。一進入他的領域,這個人身上就有種不容置疑的魅力,像一根立進地里的樁。
風一吹,陸則正好回頭,對上她的目光。
她沒躲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耳根慢慢紅了,轉回去繼續講,就是講到第三根柱子的時候,卡了半秒。
許可在她耳邊笑的直抖:「完了,陸工被你看得不會數數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頓了頓,「後殿牆基清理的時候,挖出來一座老墳。沒有主,村里老人說,可能是當年守廟人的。」
笑聲停了。
「工期會因此拖一周。」溫千愛說,「遷墳的儀式,按老規矩辦,香燭紙馬一樣不能少。誰鑰匙覺的耽誤掙錢——」
「不耽誤!」王師傅在底下喊,「溫顧問,廟裡的老人,就是咱的祖宗!慢工出細活!」
「對,就是這個理。」溫千愛點頭,「散會,上工。」
人群散開。陸則走過來,跟她並肩站著看圖紙。
「一周工期,」他低聲說,「協會那邊要催。」
「讓他們催。」溫千愛說,「廟裡躺著的人,等了幾十年了,不差協會那張催命符。」
陸則側頭看她。
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她今天沒戴帽子,髮絲掃過臉頰,她抬手攏了一下,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。
他移開視線,清了清嗓子。
「看什麼看!」她頭也沒抬。
「看你。」他倒是坦白,「不行?」
「……看圖紙。」她把圖紙拍在他胸口,「陸工,上班第一天,注意影響。」
他低頭接住圖紙,笑了一聲。
---
下午,溫千愛接到溫執的電話。
「孟莞的律師聯繫我們了。」溫執的聲音很平,「她想見你。」
「見我?」
「嗯。說是關於縱火案,有些事,只跟你一個人說。」
溫千愛站在二期的工地邊上,山風呼呼的吹。
「哥,你的意見呢?」
「不見。」溫執說,「她現在是個泥人,誰沾誰一身泥。」
「可她還是讓人把話遞到我這兒了。」溫千愛望著台基下那個剛開了天窗的老墳,「哥,你琢磨琢磨——她進去這麼些天了,早不見晚不見,偏偏這時候要見我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她手裡有東西。」溫千愛說,「她自己覺的,是能換命的東西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——去?」溫執問。
「去。」她說,「不過哥,你陪我去。她說只見我一個人——」
溫千愛看著遠處腳手架上陸則的身影,忽然彎了下嘴角:
「我什麼時候按她定的規矩來過。」
---
傍晚分板房,出了一點小狀況。
二期工期緊,測繪組要駐場,工地板房就剩兩間挨著的。許可搶先占了東頭那間,說跟溫執視頻對帳方便。
於是溫千愛那間,正好在陸則隔壁。
板房的牆,是那種用手指敲一敲就咚咚響的彩鋼板。
溫千愛進去放行李的時候,陸則正在隔壁收拾東西,動靜聽得一清二楚。
兩個人隔著一層鐵皮,同時停下了動作。
「……這牆。」許可的聲音從東頭飄過來,憋著笑,「隔音不太行啊。」
「睡覺戴耳塞。」溫千愛面不改色。
「我說的不是睡覺的事——」
「許可。」
「哎我閉嘴。」
板房裡安靜了。
過了一會兒,隔壁傳來陸則的聲音,隔著鐵皮,低低的,有點悶:
「晚上山里冷。你那邊窗戶關不嚴,我待會兒拿膠條給你封一圈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還有,」他頓了頓,「我打呼。你先睡,我後睡。」
溫千愛正往牆上掛外套,聞言動作停了停。
——他還知道解釋這個。
她對著鐵皮牆,壓了半天,沒壓住嘴角:
「知道了,睡你的吧。」
隔壁沒了聲音。
都躺下關燈了,鐵皮那邊忽然又傳來一句,更悶了:
「千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,彩鋼板頂上結了一層細細的水汽。
「晚安。」她說。
隔壁安靜了幾秒,然後是一聲很輕的、翻身的聲音。
她聽著那聲翻身,自己也翻了個身,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。
——一牆之隔。
她想。
這比睡一個屋,還讓人睡不著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