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在她掌心裡被汗浸得有點軟。
後台的椅子上,溫千愛坐了十分鐘,還沒拆。
外面頒獎禮的聲音一陣一陣,隔著門板傳進來,像隔著一層水。
一小時前,織女廟拿了年度修復作品。
一小時前,白老把這個信封塞進她手裡:「去吧,找個地方,看完再回來。」
牛皮紙的信封,邊角磨得發毛。「宗山兄親啟」五個字,墨色沉進紙里,像五顆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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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氣,拆開了。
信很短,一頁紙:
【宗山兄:
見字如面。
戲台的圖交給你了。我這一生,蓋了些房子,修了些廟,都沒能留住什麼。人老了,總想留下點什麼,想想也罷了,房子自己會站著,不用我操心。
只有一件事,放心不下。
雲裳走的那年,我沒去送她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。她那一轉身,就是一輩子。我後來想,人這一輩子,能碰見幾個讓你不敢的人呢。
宗山兄,你我同歲,有些話不必說透。
若我後人中有不成器的,請你替我管教。
若我後人中有成器的,請你替我告訴她——
我這輩子沒慫過,就慫過那一次。
那一次,悔了一輩子。
鶴年 頓首
一九六四年冬】
溫千愛看完,在後台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雪光從氣窗照進來,落在信紙上。
她一遍一遍地看最後那幾行,看到「就慫過那一次」,眼淚砸在信紙上,洇開一小片。
敲門聲。
「看完了?」白老拄著拐杖進來。
溫千愛抬起頭,眼睛通紅:「老師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帶一個人上去領獎。」
白老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老頭笑起來滿臉褶子,像一塊揉皺了的宣紙。
「帶誰?」
「陸則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織女廟,」溫千愛說,「是兩個人修的。」
白老看著她,看了很久,忽然嘆了口氣:
「你外公那封信,白寫了。」
「?」
「他說他就慫過那一次。」老頭拄著拐杖往外走,「你比你外公強。你一次都不打算慫。」
---
頒獎禮很簡短。
溫千愛上台,接過獎盃,說了三句話:
「織女廟是『一間』事務所修的。我是溫千愛。」
「第二句,這座廟,有一個人跟我一起爬了每一趟腳手架。他叫陸則。」
台下有小小的騷動。鏡頭掃過去,陸則站在側幕邊上,整個人是懵的。
「第三句——」
溫千愛看著台下,燈光太亮,她其實看不清人臉。
「我外公叫溫鶴年。六十年前,他修了一座戲台,沒留名。」
「今天這個獎,是他的。」
她舉起獎盃,朝台下,微微彎了彎腰。
掌聲雷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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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場後,雪下大了。
陸則在劇場後門等她,撐著傘。
她走出來,獎盃抱在懷裡,頭髮上落了雪。
「恭喜。」他說。
「你聽到了?」
「聽到了。」陸則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,「第二句,特別清楚。」
兩個人並排走在雪裡。
傘不大,肩膀挨著肩膀。
隔著大衣,她能感覺到他肩頭的溫度。
傘沿的雪水滴滴答答,落在她這一側的地上——他半個肩膀全在傘外面,雪落了他一頭。
她往他那邊靠了半步。
就半步。傘下的空間一下子小了,小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,亂了一拍。
「溫千愛,你外公的信,寫了什麼。」
她就把信的內容講給他聽。
講到「就慫過那一次」,陸則停下腳步。
雪落在傘上,簌簌地響。
「千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上回說,我在排隊。」
「……我記得。」
「那我現在,」他轉過身,面對著她,傘往她那邊傾得更多,他自己的半個肩膀全在雪裡,「能往前挪一位嗎。」
溫千愛抬起頭。
路燈、雪、傘、他的眼睛。
他眼睛裡全是她,就她一個。
她想起外公的信。
想起雲裳那一轉身。想起「那一次,悔了一輩子」。
雪下的真大。
「陸則。」
.「我隊裡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輕,但很清楚,「沒有別人。」
傘柄上的手,猛地攥緊了。
「就你一個。」她說,「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,就你一個。」
「所以這個隊——」
她仰起頭,看著他,看著這個在雪裡給她撐了半年傘的男人。
「不用排了。」
雪落在兩個人中間,落在傘上,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陸則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,然後,他低下頭——
在她的額頭上,輕輕地,落了一個吻。
很輕。
輕的像一片雪。
可她整個人都在這一小片重量下面燒起來了——從額頭開始,熱意一路往下淌,淌過眉心,淌過鼻尖,淌到嘴唇上。
她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曬過太陽的棉布味,混著雪天的冷氣,乾淨得讓她腿軟。
他沒有退開。
他的唇貼著她的額頭,慢慢的,慢慢的往下挪了一寸。
擦過眉骨,停在她的嘴角邊。
就差一公分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燙的,一下一下,全打在她的唇上。
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扶上了她的後頸,掌心燙的驚人,指尖插進她的頭髮里,微微發著抖。
雪落在兩個人的睫毛上,誰都沒有眨。
「千愛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聲,「再過去一點兒,就不是額頭了。」
她的後背抵上了劇場的門柱,退無可退。胸腔里那顆心,撞得她整個人都疼。
她抬起手,攥住了他大衣的領口。
雪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滑,涼的一小線,和他手心的燙,在她皮膚上短兵相接。
然後,他退了。
退的很慢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兩個人的呼吸攪在一起,又急又亂。
「新年快樂,溫千愛。」
「……新年過完了。」
「那就,」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低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「開工快樂。」
她閉上眼。
額頭抵著額頭,他的呼吸落在她臉上,溫的。
她的心跳撞得肋骨疼,撞得她想說點什麼,又什麼都不敢說。
他的手,不知什麼時候扶上了她的腰。
隔著大衣,那隻手只是虛虛地攏著,燙得卻像烙鐵。
她懷裡的獎盃硌在兩個人中間,硌的肋骨生疼。
「千愛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你進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她沒動。
他也沒動。
傘上的雪簌簌地落,他的拇指在她腰側,極輕的收緊了一下,又極輕的鬆開。
「快點進去。」他閉了閉眼,額頭還抵著她的,「再站下去,我不保證只親額頭。」
她的腿是真的軟了。
雪還在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先退開的。
退了一步,把獎盃抱緊,說:「我回去了。」
「我看著你進去。」
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陸則。」
「在。」
「明天早上,」她說,「來接我上班。」
他站在雪裡,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,笑得像個傻子:「……好。」
她轉身往院裡走,走得飛快。
進門,關門,背靠著門板,她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額頭。
那一小片皮膚還是燙的。
她摸出手機,給溫執打字:【哥,我跟陸則——】
打了刪,刪了打。
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三個字:【沒走遠。】
溫執秒回:【???】
她沒回。
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自己靠著門板,忽然笑出了聲。
院子裡雪落無聲。
她靠著門站了很久,嘴角那點弧度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完了。
這回是真的,完了。
院門外,陸則把傘往肩上一扛,往家走。
走了半條巷子,忽然蹦了一下,揮了一拳。
傘外面,是整個冬天。
傘裡面,是他們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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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兩點,瀾庭公館。
沈述沒睡。
落地窗前,他手裡捏著最新一期的行業雜誌。
封二那張頒獎禮的合影上,溫千愛站在中間,身邊的那個男人低著頭,正在給她整理圍巾。
他的手,搭在她的肩上。
雜誌的標題很醒目:《年度修復作品織女廟——一座廟和它的兩個人》。
兩個人。
沈述把雜誌合上,又打開,再合上。
桌上的手機震了。屏幕上跳著兩個字:孟真言。
他盯著看了兩秒,接了。
「沈述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,「我妹妹進去了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,協查通知我看到了。」
「你滿意了?」
沈述站在窗前,看著樓底下的雪,很久很久。
「孟真言。」他說,「你妹妹手上那兩筆盛泰殼公司的流水,查下去,燒的不止她一個。」
「你勸她一句——該認的認,別扛不該扛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沈述掛了電話,把雜誌反扣在桌面上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個雪天,溫千愛在陽台收衣服,回頭沖他喊:沈述,下雪了。
他當時在看文件,頭也沒抬,「嗯」了一聲。
現在整個城市都是雪,沒有人喊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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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溫千愛是被窗外的動靜弄醒的。
推開窗——巷子裡雪停了,太陽出來了。
陸則站在院門口,手裡拎著豆漿油條,羽絨服的帽子上還沾著沒化完的雪,看見她開窗,舉起手裡的早飯晃了晃。
「早。」他仰著頭喊,「來接你上班。」
溫千愛趴在窗台上,看著樓下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人。
昨晚那個在她耳邊說「我不保證只親額頭」的人,和眼前這個拎著豆漿、帽子沾雪、笑的像個高中生的人,居然是同一個人。
她衝著樓下喊:「等我十分鐘。」
「不急。」他喊回來,「豆漿還熱。」
她關上窗,轉身找衣服,翻了兩件,忽然停下來。
鏡子裡的自己,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完了。
她第二次想。
這回是真的,真的,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