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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那封信

  信封在她掌心裡被汗浸得有點軟。

  後台的椅子上,溫千愛坐了十分鐘,還沒拆。

  外面頒獎禮的聲音一陣一陣,隔著門板傳進來,像隔著一層水。

  一小時前,織女廟拿了年度修復作品。

  一小時前,白老把這個信封塞進她手裡:「去吧,找個地方,看完再回來。」

  牛皮紙的信封,邊角磨得發毛。「宗山兄親啟」五個字,墨色沉進紙里,像五顆釘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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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拆開了。

  信很短,一頁紙:

  【宗山兄:

  見字如面。

  戲台的圖交給你了。我這一生,蓋了些房子,修了些廟,都沒能留住什麼。人老了,總想留下點什麼,想想也罷了,房子自己會站著,不用我操心。

  只有一件事,放心不下。

  雲裳走的那年,我沒去送她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。她那一轉身,就是一輩子。我後來想,人這一輩子,能碰見幾個讓你不敢的人呢。

  宗山兄,你我同歲,有些話不必說透。

  若我後人中有不成器的,請你替我管教。

  若我後人中有成器的,請你替我告訴她——

  我這輩子沒慫過,就慫過那一次。

  那一次,悔了一輩子。

  鶴年 頓首

  一九六四年冬】

  溫千愛看完,在後台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  雪光從氣窗照進來,落在信紙上。

  她一遍一遍地看最後那幾行,看到「就慫過那一次」,眼淚砸在信紙上,洇開一小片。

  敲門聲。

  「看完了?」白老拄著拐杖進來。

  溫千愛抬起頭,眼睛通紅:「老師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想帶一個人上去領獎。」

  白老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
  老頭笑起來滿臉褶子,像一塊揉皺了的宣紙。

  「帶誰?」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織女廟,」溫千愛說,「是兩個人修的。」

  白老看著她,看了很久,忽然嘆了口氣:

  「你外公那封信,白寫了。」

  「?」

  「他說他就慫過那一次。」老頭拄著拐杖往外走,「你比你外公強。你一次都不打算慫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頒獎禮很簡短。

  溫千愛上台,接過獎盃,說了三句話:

  「織女廟是『一間』事務所修的。我是溫千愛。」

  「第二句,這座廟,有一個人跟我一起爬了每一趟腳手架。他叫陸則。」

  台下有小小的騷動。鏡頭掃過去,陸則站在側幕邊上,整個人是懵的。

  「第三句——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台下,燈光太亮,她其實看不清人臉。

  「我外公叫溫鶴年。六十年前,他修了一座戲台,沒留名。」

  「今天這個獎,是他的。」

  她舉起獎盃,朝台下,微微彎了彎腰。

  掌聲雷動。

  ---

  散場後,雪下大了。

  陸則在劇場後門等她,撐著傘。

  她走出來,獎盃抱在懷裡,頭髮上落了雪。

  「恭喜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聽到了?」

  「聽到了。」陸則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,「第二句,特別清楚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並排走在雪裡。

  傘不大,肩膀挨著肩膀。

  隔著大衣,她能感覺到他肩頭的溫度。

  傘沿的雪水滴滴答答,落在她這一側的地上——他半個肩膀全在傘外面,雪落了他一頭。

  她往他那邊靠了半步。

  就半步。傘下的空間一下子小了,小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,亂了一拍。

  「溫千愛,你外公的信,寫了什麼。」

  她就把信的內容講給他聽。

  講到「就慫過那一次」,陸則停下腳步。

  雪落在傘上,簌簌地響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上回說,我在排隊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我現在,」他轉過身,面對著她,傘往她那邊傾得更多,他自己的半個肩膀全在雪裡,「能往前挪一位嗎。」

  溫千愛抬起頭。

  路燈、雪、傘、他的眼睛。

  他眼睛裡全是她,就她一個。

  她想起外公的信。

  想起雲裳那一轉身。想起「那一次,悔了一輩子」。

  雪下的真大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.「我隊裡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輕,但很清楚,「沒有別人。」

  傘柄上的手,猛地攥緊了。

  「就你一個。」她說,「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,就你一個。」

  「所以這個隊——」

  她仰起頭,看著他,看著這個在雪裡給她撐了半年傘的男人。

  「不用排了。」

  雪落在兩個人中間,落在傘上,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
  陸則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,然後,他低下頭——

  在她的額頭上,輕輕地,落了一個吻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輕的像一片雪。

  可她整個人都在這一小片重量下面燒起來了——從額頭開始,熱意一路往下淌,淌過眉心,淌過鼻尖,淌到嘴唇上。

  她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曬過太陽的棉布味,混著雪天的冷氣,乾淨得讓她腿軟。

  他沒有退開。

  他的唇貼著她的額頭,慢慢的,慢慢的往下挪了一寸。

  擦過眉骨,停在她的嘴角邊。

  就差一公分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,燙的,一下一下,全打在她的唇上。

  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扶上了她的後頸,掌心燙的驚人,指尖插進她的頭髮里,微微發著抖。

  雪落在兩個人的睫毛上,誰都沒有眨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聲,「再過去一點兒,就不是額頭了。」

  她的後背抵上了劇場的門柱,退無可退。胸腔里那顆心,撞得她整個人都疼。

  她抬起手,攥住了他大衣的領口。

  雪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滑,涼的一小線,和他手心的燙,在她皮膚上短兵相接。

  然後,他退了。

  退的很慢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兩個人的呼吸攪在一起,又急又亂。

  「新年快樂,溫千愛。」

  「……新年過完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,」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低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「開工快樂。」

  她閉上眼。

  額頭抵著額頭,他的呼吸落在她臉上,溫的。

  她的心跳撞得肋骨疼,撞得她想說點什麼,又什麼都不敢說。

  他的手,不知什麼時候扶上了她的腰。

  隔著大衣,那隻手只是虛虛地攏著,燙得卻像烙鐵。

  她懷裡的獎盃硌在兩個人中間,硌的肋骨生疼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「你進去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沒動。

  他也沒動。

  傘上的雪簌簌地落,他的拇指在她腰側,極輕的收緊了一下,又極輕的鬆開。

  「快點進去。」他閉了閉眼,額頭還抵著她的,「再站下去,我不保證只親額頭。」

  她的腿是真的軟了。

  雪還在下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她先退開的。

  退了一步,把獎盃抱緊,說:「我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看著你進去。」

  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明天早上,」她說,「來接我上班。」

  他站在雪裡,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,笑得像個傻子:「……好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院裡走,走得飛快。

  進門,關門,背靠著門板,她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額頭。

  那一小片皮膚還是燙的。

  她摸出手機,給溫執打字:【哥,我跟陸則——】

  打了刪,刪了打。

  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三個字:【沒走遠。】

  溫執秒回:【???】

  她沒回。

  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自己靠著門板,忽然笑出了聲。

  院子裡雪落無聲。

  她靠著門站了很久,嘴角那點弧度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這回是真的,完了。

  院門外,陸則把傘往肩上一扛,往家走。

  走了半條巷子,忽然蹦了一下,揮了一拳。

  傘外面,是整個冬天。

  傘裡面,是他們的春天。

  ---

  凌晨兩點,瀾庭公館。

  沈述沒睡。

  落地窗前,他手裡捏著最新一期的行業雜誌。

  封二那張頒獎禮的合影上,溫千愛站在中間,身邊的那個男人低著頭,正在給她整理圍巾。

  他的手,搭在她的肩上。

  雜誌的標題很醒目:《年度修復作品織女廟——一座廟和它的兩個人》。

  兩個人。

  沈述把雜誌合上,又打開,再合上。

  桌上的手機震了。屏幕上跳著兩個字:孟真言。

  他盯著看了兩秒,接了。

  「沈述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,「我妹妹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知道,協查通知我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你滿意了?」

  沈述站在窗前,看著樓底下的雪,很久很久。

  「孟真言。」他說,「你妹妹手上那兩筆盛泰殼公司的流水,查下去,燒的不止她一個。」

  「你勸她一句——該認的認,別扛不該扛的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  沈述掛了電話,把雜誌反扣在桌面上。

  雪越下越大。
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個雪天,溫千愛在陽台收衣服,回頭沖他喊:沈述,下雪了。

  他當時在看文件,頭也沒抬,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現在整個城市都是雪,沒有人喊他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溫千愛是被窗外的動靜弄醒的。

  推開窗——巷子裡雪停了,太陽出來了。

  陸則站在院門口,手裡拎著豆漿油條,羽絨服的帽子上還沾著沒化完的雪,看見她開窗,舉起手裡的早飯晃了晃。

  「早。」他仰著頭喊,「來接你上班。」

  溫千愛趴在窗台上,看著樓下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人。

  昨晚那個在她耳邊說「我不保證只親額頭」的人,和眼前這個拎著豆漿、帽子沾雪、笑的像個高中生的人,居然是同一個人。

  她衝著樓下喊:「等我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他喊回來,「豆漿還熱。」

  她關上窗,轉身找衣服,翻了兩件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鏡子裡的自己,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她第二次想。

  這回是真的,真的,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