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名名單是許可在工作群里刷出來的。
新年第一個工作日,上午十點,協會官網掛出年度評選提名。「年度修復作品」一欄,織女廟三個字排在第三位。
群里瞬間炸了。
許可連發了十七條語音,最後一條是尖叫:「織女廟!我們!提名了!」
溫千愛盯著名單看了兩遍,目光落在頁面最下方——
評委會主任:白宗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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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著手機去了白老的茶樓。
老頭在臨窗的位子上下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
她走過去,把手機放在棋盤上。
「老師。」
「看見了?」白老頭也不抬,落了一子。
「評委會主任。」溫千愛在他對面坐下,「您什麼時候接的?」
「上個月。」白老說,「他們求了我三年,我今年才鬆口。」
「為什麼今年鬆口?」
老頭終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說呢。」
溫千愛心裡那點猜測落定了。
她張了張嘴,還沒出聲,白老先開口了:
「別謝我。提名是他們評的,跟我沒關係。真到終評那天,我是主任,第一個要迴避的就是你的項目。」
「那您還接?」
「我接,」白老端起茶,「是為了讓評你的那些人,不敢偷懶。」
「有我這個老東西坐鎮,誰想隨便打個分就走人,先掂量掂量。」
溫千愛看著這個倔老頭,忽然笑了:「老師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比你自己表現出來的,疼我多了。」
「少自作多情。」白老把她的手機推回去,順手從棋盤邊上拿起一個舊信封,推過來,「還有樣東西。本來想等終評完再給你的,看你今天來了,提前給。」
信封是牛皮紙的,舊得發脆。
「你外公留下的。」白老說,「當年他修戲台的時候,寫給我的信。就一封。我一直留著。」
溫千愛沒敢立刻接。
「看看吧。」白老重新看向棋盤,「看完,你就明白我為什麼非要當這個主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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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名的事,晚上必須慶祝。
許可張羅的地方不是飯店,是紡織巷口那家開到凌晨的大排檔,理由是「咱們這種人,慶功就得吃點帶鍋氣的」。
塑料棚子,摺疊桌,烤串的煙直往上冒。
王師傅來了,溫執被許可一個電話薅來了,連周老闆都拄著拐來了,說要看「未來的獲獎作品負責人」長什麼樣。
「就長這樣。」許可把溫千愛按到主位上,舉起啤酒杯,「來!第一杯,敬織女廟!」
「敬織女廟!」
杯子碰得叮噹響。溫千愛喝了一口啤酒,冰的,從嗓子眼涼到胃裡,爽的她眯起眼。
她多久沒這麼鬆快過了。
大排檔的燈泡昏黃昏黃的,烤腰子的煙飄過來,隔壁桌在划拳,王師傅在跟溫執爭論「結構工程師和律師哪個更費頭髮」。
陸則坐在她旁邊,把烤好的串一串一串從簽子上擼下來,放進她碟子裡。
「你自己也吃。」她說。
「我吃著呢。」他把一串烤韭菜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。
溫千愛低頭吃肉,吃到第三串,眼前忽然伸過來一張紙巾。
「嘴角。」陸則說。
她伸手要接紙巾,他已經先一步替她擦了——紙巾隔著,指尖隔著紙巾,在她嘴角按了一下。
很輕。
快的像沒發生過。
「醬。」他收回手,把那張紙巾團了,扔進桌下的垃圾桶,動作自然得像順手。
溫千愛嚼著嘴裡的肉,忽然嘗不出味道了。
隔壁桌划拳的聲音、烤爐的煙、啤酒的冰,全都退遠了。
她耳朵里只剩自己心跳,咚,咚。
——擦個嘴而已。
她灌了一大口啤酒。
冰的,壓不住。
「陸則。」許可在桌子那頭忽然喊,「你擼串的手法不對!擼串要一串一口悶,你那樣全給千愛姐了你自己吃什麼?」
「他吃韭菜。」溫千愛面不改色。
滿桌鬨笑。
陸則嚼著韭菜,耳朵紅到了脖子根。
桌子的另一頭,溫執安安靜靜地剝蝦。
他剝蝦的手法跟他看卷宗一個路數——從蝦背第三節入手,一掀,一抽,整條蝦殼完整地褪下來,蝦仁放進面前的醋碟里,蘸一下,然後,自然而然地,放進了旁邊許可的碗裡。
許可正跟王師傅吹牛吹到一半,看都沒看,夾起來就吃了。
溫執繼續剝第二隻。
第三隻放到她碗裡的時候,許可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裡面碼著整整齊齊五隻蝦仁。
「……你剝的?」
「嗯。」
「給我剝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溫執,」許可瞪他,「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手?」
「不是。」溫執慢條斯理地擦著手,「你剛才說,你事務所的毛利率今年能到三成——我在想,能算出這個數的人,不應該把蝦油剝的滿手都是。」
「……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?」
「誇你。」他把第六隻蝦放進她碗裡,「蝦仁都在碗裡了。」
許可看著碗裡那六隻乾乾淨淨的蝦仁,半天,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:「一人一半。」
「好。」
溫千愛把這全程看在眼裡,跟陸則咬耳朵:「我哥今天話有點多。」
「嗯。」陸則也壓低聲音,「他平時一頓飯說不了幾句話。」
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酒過三巡,周老闆先走的,王師傅也撤了。溫執看了眼時間,起身說送許可回去——許可抗議「我用你送」,抗議無效。
摺疊桌邊,就剩他們兩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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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結了帳,兩個人沿著河邊往回走。
凌晨的河邊沒有人,路燈一盞一盞,把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風從河面上來,刀子一樣。
溫千愛出門只穿了件薄外套,抱著胳膊走了沒兩步,肩上忽然一沉——
陸則把他的大衣披到她身上了。
「我不冷。」
「你剛才打了個哆嗦。」他說,「我看見了。」
大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,和那點棉布曬過太陽的味道,從她鼻尖底下源源不斷地往上冒。她裹緊了一點,嘴上卻問:
「你穿什麼?」
「毛衣。」他說,「我火力壯。」
他確實火力壯。河風颳得路燈都晃,他只穿一件薄毛衣走在上風的一側,肩膀替她擋著風,走得四平八穩。
溫千愛縮在他的大衣里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堵。
這個男人,連對她好都從來不打招呼。
「今天高興嗎?」陸則問。
「高興啊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呢?」
「我?」他笑了一下,「提名的是你的廟,我高興什麼。」
「我們的廟。」她糾正他。
陸則的腳步頓了頓。
「……嗯。」他說,「我們的廟。」
兩個人又走了一段。
河水在黑處嘩嘩的響。
「陸則。」她在一盞路燈下停下來,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「嗯。」他也停下,轉過身。
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得見他肩線的輪廓,和那雙在暗處也亮著的眼睛。
她今天喝了點酒,不多,一杯啤酒,但足夠讓心跳比平時快。
「我外公那封信,」她說,「白老今天給我了。」
「寫了什麼?」
「他說,他這輩子就慫過一次。」溫千愛望著河面,「雲裳走的那年,他沒敢去送。就這一次,悔了一輩子。」
陸則沒說話,安靜地聽著。
「我白天看完這封信,就在想一件事。」她轉過頭,看著他,「我跟他不一樣的地方在哪兒。」
「在哪兒?」
「他那個時代,喜歡一個人,要藏著。」她說,「我這個時代,不用了。」
河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糊了她半張臉。
她抬手要攏,他已經先伸了手——
替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。
指尖擦過她的耳廓,涼的風,燙的指尖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放下來。
「接著說。」
只有他收回口袋裡的那隻手,攥成了拳。
溫千愛深吸一口氣,接著說:
「所以我想跟你說的是——」
「千愛。」陸則忽然打斷她。
她一怔。
「接下來這句話,」他看著她,眼睛在路燈底下亮得嚇人,「讓我先說。」
「我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排隊的。」他說,「排了半年了。」
「我知道你現在日子剛順,廟剛立起來,獎剛提名。我不催你,我等的起。」
「我就是想讓你知道——我就在這兒。」
他抬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。
「你什麼時候想開了,往這兒看一眼。」
「我一直在。」
河邊很靜,只有水聲。
溫千愛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個人。」她說,「表白都表的這麼克制。」
「是我知道,你被不克制的人傷過。他當年追你,是不是滿城風雨的?」
溫千愛沒答。
那就是了。
「我不學他。」陸則說,「我學你外公——東西放在那兒,人站在那兒,你什麼時候回頭,什麼時候都在。」
「但我比他多一步。」他笑了笑,「我說出來了。」
溫千愛低下頭,看著兩個人在路燈下的影子。
一個長,一個更長。挨得很近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隊裡的人,」她說,「多嗎。」
「不多。」
「幾個。」
他看著她,一字一字地說:
「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,」
「一個。」
河邊靜的只剩水聲。
溫千愛裹著他的大衣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近到她仰起頭,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的霜。
「陸則。」她說,「你冷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
「騙人。」她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——他的手凍得冰涼,「大衣給我了,你在這兒硬扛。」
「我說了我火力壯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
她把他的手,塞進了大衣的口袋裡。
然後她的手,也伸進了同一個口袋。
大衣口袋就那麼大,兩隻手在裡面,擠得緊緊的。
他的手僵了一下,然後,慢慢地,把她的手指裹住了。
誰都沒看誰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送我回家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兩個人就這樣,一人一隻手,揣在同一隻口袋裡,沿著河邊往回走。
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她想,這大概不算牽手。
口袋裡那隻手把她攥得那麼緊——
嗯,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