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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我一直就在這兒

  提名名單是許可在工作群里刷出來的。

  新年第一個工作日,上午十點,協會官網掛出年度評選提名。「年度修復作品」一欄,織女廟三個字排在第三位。

  群里瞬間炸了。

  許可連發了十七條語音,最後一條是尖叫:「織女廟!我們!提名了!」

  溫千愛盯著名單看了兩遍,目光落在頁面最下方——

  評委會主任:白宗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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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拿著手機去了白老的茶樓。

  老頭在臨窗的位子上下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

  她走過去,把手機放在棋盤上。

  「老師。」

  「看見了?」白老頭也不抬,落了一子。

  「評委會主任。」溫千愛在他對面坐下,「您什麼時候接的?」

  「上個月。」白老說,「他們求了我三年,我今年才鬆口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今年鬆口?」

  老頭終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你說呢。」

  溫千愛心裡那點猜測落定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還沒出聲,白老先開口了:

  「別謝我。提名是他們評的,跟我沒關係。真到終評那天,我是主任,第一個要迴避的就是你的項目。」

  「那您還接?」

  「我接,」白老端起茶,「是為了讓評你的那些人,不敢偷懶。」

  「有我這個老東西坐鎮,誰想隨便打個分就走人,先掂量掂量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這個倔老頭,忽然笑了:「老師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比你自己表現出來的,疼我多了。」

  「少自作多情。」白老把她的手機推回去,順手從棋盤邊上拿起一個舊信封,推過來,「還有樣東西。本來想等終評完再給你的,看你今天來了,提前給。」

  信封是牛皮紙的,舊得發脆。

  「你外公留下的。」白老說,「當年他修戲台的時候,寫給我的信。就一封。我一直留著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敢立刻接。

  「看看吧。」白老重新看向棋盤,「看完,你就明白我為什麼非要當這個主任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提名的事,晚上必須慶祝。

  許可張羅的地方不是飯店,是紡織巷口那家開到凌晨的大排檔,理由是「咱們這種人,慶功就得吃點帶鍋氣的」。

  塑料棚子,摺疊桌,烤串的煙直往上冒。

  王師傅來了,溫執被許可一個電話薅來了,連周老闆都拄著拐來了,說要看「未來的獲獎作品負責人」長什麼樣。

  「就長這樣。」許可把溫千愛按到主位上,舉起啤酒杯,「來!第一杯,敬織女廟!」

  「敬織女廟!」

  杯子碰得叮噹響。溫千愛喝了一口啤酒,冰的,從嗓子眼涼到胃裡,爽的她眯起眼。

  她多久沒這麼鬆快過了。

  大排檔的燈泡昏黃昏黃的,烤腰子的煙飄過來,隔壁桌在划拳,王師傅在跟溫執爭論「結構工程師和律師哪個更費頭髮」。

  陸則坐在她旁邊,把烤好的串一串一串從簽子上擼下來,放進她碟子裡。

  「你自己也吃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我吃著呢。」他把一串烤韭菜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。

  溫千愛低頭吃肉,吃到第三串,眼前忽然伸過來一張紙巾。

  「嘴角。」陸則說。

  她伸手要接紙巾,他已經先一步替她擦了——紙巾隔著,指尖隔著紙巾,在她嘴角按了一下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快的像沒發生過。

  「醬。」他收回手,把那張紙巾團了,扔進桌下的垃圾桶,動作自然得像順手。

  溫千愛嚼著嘴裡的肉,忽然嘗不出味道了。

  隔壁桌划拳的聲音、烤爐的煙、啤酒的冰,全都退遠了。

  她耳朵里只剩自己心跳,咚,咚。

  ——擦個嘴而已。

  她灌了一大口啤酒。

  冰的,壓不住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許可在桌子那頭忽然喊,「你擼串的手法不對!擼串要一串一口悶,你那樣全給千愛姐了你自己吃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吃韭菜。」溫千愛面不改色。

  滿桌鬨笑。

  陸則嚼著韭菜,耳朵紅到了脖子根。

  桌子的另一頭,溫執安安靜靜地剝蝦。

  他剝蝦的手法跟他看卷宗一個路數——從蝦背第三節入手,一掀,一抽,整條蝦殼完整地褪下來,蝦仁放進面前的醋碟里,蘸一下,然後,自然而然地,放進了旁邊許可的碗裡。

  許可正跟王師傅吹牛吹到一半,看都沒看,夾起來就吃了。

  溫執繼續剝第二隻。

  第三隻放到她碗裡的時候,許可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裡面碼著整整齊齊五隻蝦仁。

  「……你剝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給我剝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溫執,」許可瞪他,「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手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溫執慢條斯理地擦著手,「你剛才說,你事務所的毛利率今年能到三成——我在想,能算出這個數的人,不應該把蝦油剝的滿手都是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?」

  「誇你。」他把第六隻蝦放進她碗裡,「蝦仁都在碗裡了。」

  許可看著碗裡那六隻乾乾淨淨的蝦仁,半天,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:「一人一半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溫千愛把這全程看在眼裡,跟陸則咬耳朵:「我哥今天話有點多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則也壓低聲音,「他平時一頓飯說不了幾句話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
  酒過三巡,周老闆先走的,王師傅也撤了。溫執看了眼時間,起身說送許可回去——許可抗議「我用你送」,抗議無效。

  摺疊桌邊,就剩他們兩個人。

  ---

  陸則結了帳,兩個人沿著河邊往回走。

  凌晨的河邊沒有人,路燈一盞一盞,把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
  風從河面上來,刀子一樣。

  溫千愛出門只穿了件薄外套,抱著胳膊走了沒兩步,肩上忽然一沉——

  陸則把他的大衣披到她身上了。

  「我不冷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打了個哆嗦。」他說,「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大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,和那點棉布曬過太陽的味道,從她鼻尖底下源源不斷地往上冒。她裹緊了一點,嘴上卻問:

  「你穿什麼?」

  「毛衣。」他說,「我火力壯。」

  他確實火力壯。河風颳得路燈都晃,他只穿一件薄毛衣走在上風的一側,肩膀替她擋著風,走得四平八穩。

  溫千愛縮在他的大衣里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堵。

  這個男人,連對她好都從來不打招呼。

  「今天高興嗎?」陸則問。

  「高興啊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呢?」

  「我?」他笑了一下,「提名的是你的廟,我高興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們的廟。」她糾正他。

  陸則的腳步頓了頓。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他說,「我們的廟。」

  兩個人又走了一段。

  河水在黑處嘩嘩的響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在一盞路燈下停下來,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也停下,轉過身。

  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得見他肩線的輪廓,和那雙在暗處也亮著的眼睛。

  她今天喝了點酒,不多,一杯啤酒,但足夠讓心跳比平時快。

  「我外公那封信,」她說,「白老今天給我了。」

  「寫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,他這輩子就慫過一次。」溫千愛望著河面,「雲裳走的那年,他沒敢去送。就這一次,悔了一輩子。」

  陸則沒說話,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「我白天看完這封信,就在想一件事。」她轉過頭,看著他,「我跟他不一樣的地方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在哪兒?」

  「他那個時代,喜歡一個人,要藏著。」她說,「我這個時代,不用了。」

  河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糊了她半張臉。

  她抬手要攏,他已經先伸了手——

  替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。

  指尖擦過她的耳廓,涼的風,燙的指尖。

  她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放下來。

  「接著說。」

  只有他收回口袋裡的那隻手,攥成了拳。

  溫千愛深吸一口氣,接著說:

  「所以我想跟你說的是——」

  「千愛。」陸則忽然打斷她。

  她一怔。

  「接下來這句話,」他看著她,眼睛在路燈底下亮得嚇人,「讓我先說。」

  「我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排隊的。」他說,「排了半年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現在日子剛順,廟剛立起來,獎剛提名。我不催你,我等的起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想讓你知道——我就在這兒。」

  他抬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想開了,往這兒看一眼。」

  「我一直在。」

  河邊很靜,只有水聲。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人。」她說,「表白都表的這麼克制。」

  「是我知道,你被不克制的人傷過。他當年追你,是不是滿城風雨的?」

  溫千愛沒答。

  那就是了。

  「我不學他。」陸則說,「我學你外公——東西放在那兒,人站在那兒,你什麼時候回頭,什麼時候都在。」

  「但我比他多一步。」他笑了笑,「我說出來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低下頭,看著兩個人在路燈下的影子。

  一個長,一個更長。挨得很近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隊裡的人,」她說,「多嗎。」

  「不多。」

  「幾個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,一字一字地說:

  「從繞城公路那晚開始,」

  「一個。」

  河邊靜的只剩水聲。

  溫千愛裹著他的大衣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就一步。

  近到她仰起頭,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的霜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說,「你冷不冷?」

  「不冷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她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——他的手凍得冰涼,「大衣給我了,你在這兒硬扛。」

  「我說了我火力壯——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她把他的手,塞進了大衣的口袋裡。

  然後她的手,也伸進了同一個口袋。

  大衣口袋就那麼大,兩隻手在裡面,擠得緊緊的。

  他的手僵了一下,然後,慢慢地,把她的手指裹住了。

  誰都沒看誰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送我回家。」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就這樣,一人一隻手,揣在同一隻口袋裡,沿著河邊往回走。

  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
  她想,這大概不算牽手。

  口袋裡那隻手把她攥得那麼緊——

  嗯,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