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,織女廟封山前的最後一趟巡夜。
冬季防護的木料檢查排在年前最後一天,本來是王師傅的活,臨了他說家裡燉了肉走不開,電話里笑得可疑:「溫顧問,這活兒輕省,兩個人,倆小時。」
兩個人。
溫千愛掛了電話,看著旁邊正在收圖紙的陸則:「王師傅說他走不開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陸則面不改色地把捲尺塞進工具包,「他嗓門大。」
「他故意的。」
「嗯。」陸則拉上工具包的拉鏈,「那我們去嗎?」
「……防護不做,開春木料要裂。」她說,「去。」
---
進山的路結了薄冰。
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等你尋
織女廟的冬季防護,說輕省也不輕省:戲台的椽子要再查一遍桐油,二期工地的苫布要壓邊,庫房的木料要翻檢防潮墊。
查椽子的時候,溫千愛爬的戲台裡頭,陸則在下面扶梯子。她拿著手電,一根一根地照過去,報數:「東三,好。東四,好。東五——」
手電停住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東五這根,」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,帶著笑,「補過。是我外公的手——他補椽子有個毛病,榫頭永遠比圖紙留多半分,說是給木頭留活路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他的手?」
「全天下只有他這麼幹。」她用手電尾端輕輕敲了敲那根椽子,像跟它打招呼,「六十年前補的,到現在沒松過一絲。」
陸則仰頭看著她。手電的光從她手裡照下來,她整個人懸在戲台的暗影里,只有臉被照亮。
「看什麼呢?」她低頭。
「看你。」他說,「你講起木頭的時候,眼睛比手電亮。」
「……扶梯子。」她把手電轉回去。
兩個人幹完,天全黑了。
收工前,溫千愛在戲台上站了一會兒。
空台。沒有觀眾,沒有燈。
她忽然抬起手,比了個蘭花指的起手,腳下輕輕碾了半個圓場。
她媽教她的,小時候在聽雨堂的天井裡,一遍一遍的碾。
只碾了半個,她就收了。
台下,陸則靠在柱子上看她,沒出聲。
「怎麼樣?」她跳下台。
「你剛才那半個圓場,我在照片裡見過,溫老師年輕時演杜麗娘的劇照,就是這個起手。」
「……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媽的劇照?」
「見家長之前。」他坦然承認,「做了功課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,半天,說:「那本《營造法式》,白讀了?」
「沒白讀。」他跟在她身後往台下走,「至少知道了你家是幹什麼的。修房子的,唱戲的,都是手上功夫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我?」陸則想了想,「搬磚的。」
她笑出聲,抬腳踹他小腿,被他笑著躲開了。
下山的路要走過戲台。
陸則忽然停住了:「等一下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聽。」
遠處,江對岸的市區方向,隱隱有悶響,一聲,又一聲。然後,第一朵煙花升起來了。
跨年的煙花,在城裡的夜空炸開。
山裡頭黑,反而看的清清楚楚——金的、紅的、紫的,隔著一整個山谷,一朵接一朵。
「上去看?」陸則仰頭,看著戲台的飛檐。
那座戲台,她外公六十年前建的。
修復好的台頂,瓦是新的,脊獸是舊的。
溫千愛看著那個台頂,忽然說:「我外公當年修完這座戲台,雲裳先生登台唱的第一齣戲,他應該就站在台下那個位置。」
她指了指台前的空地。
「今晚,」她說,「我替他上台頂看看。」
---
戲台的屋頂不高,但陡。
陸則先上去,然後回身拉她。
她的手遞上去,被他整個包住,一使勁,人就上來了。
兩個人並排坐在戲台的正脊上,腳下是六十年前的老瓦,眼前是滿山谷的煙花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新年了。」
她轉頭看他。
煙花的光落在他眼睛裡,一亮一亮的。
他也在看她,兩個人的臉隔著半尺。
「陸則。」她說,「你臉上有灰。」
「哪兒?」
她抬起手。
手指碰到他顴骨的那一下,兩個人都僵了僵。
她替他抹掉那點灰,動作很慢。
他的皮膚是熱的,在這大冷的山裡,熱得燙手。指腹底下,她能感覺到他顴骨的弧度,還有一層剛冒頭的青茬,蹭著指腹,微微地扎。
她的心跳快的不像話,快的怕他聽見。
「掉了嗎?」他的聲音啞了。
「……掉了。」
她的手收回來,收了半截,被他輕輕握住了手腕。
不重,就那麼鬆鬆地握著,好像她只要一動,他就鬆開。
她沒動。
他的指腹正好搭在她的脈搏上。她知道他能感覺到——那一下一下的,跳得又快又急,藏都藏不住。
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細細的一截,他的掌心燙得驚人,那一點熱順著血管往上爬,爬到胳膊肘,爬到耳朵根。
她應該抽回來的。
她沒有。
煙花一朵一朵在她餘光里炸開,可她什麼都看不見,只看得見他握著她的那隻手,和他眼睛裡被煙花照亮的、小小的自己。
「千愛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他往她這邊挪了一寸。
就一寸。她的膝蓋外側碰到了他的工裝褲,隔著兩層布料,那點體溫還是透了過來。
「我能——」
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呼,山谷把城裡跨年的倒計時聲送了過來,模模糊糊的:「3——2——1——」
「新年快樂!!」
零點了。
煙花密得連成一片,整座山谷都被照亮了。
溫千愛就在這漫天的光里,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人。
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新年快樂。」
他看了她很久很久,然後笑了,鬆開手,往後退了半尺,重新坐回安全的距離。
「新年快樂。」他說。
溫千愛把手腕收回來,攏進袖子裡。
那個被他握過的地方,熱了很久都沒散。
皮膚底下像有一小片餘溫不肯走,她把袖口攥緊了一點,像要把那點熱捂住。
兩個人並肩坐在戲台的正脊上,看煙花一直看到尾聲。
誰都沒再說話。
腳下的老瓦是涼的,頭頂的煙花是燙的。
她忽然想,六十年前,外公建這座戲台的時候,會不會也在這個位置坐過,看過一次煙花。
那時候他身邊的人,是雲裳嗎?
「陸則。」
「啊?」
「謝謝你帶我來……不是,」她自己說亂了,「謝謝你沒讓我一個人跨年。」
「這話該我說。」陸則望著山谷,「我長這麼大,第一次跨年不在家裡陪我媽。」
「阿姨不怪你?」
「她知道我跟誰出來。」陸則說,「她給我包里塞了兩個茶葉蛋。」
溫千愛笑出聲。
「她說,」陸則從懷裡掏出兩個還溫乎的茶葉蛋,剝了一個遞給她,「山上冷,吃點熱的。」
---
下山的時候,夜已經深了。
手電的光柱在山路上晃。
走到半山腰,前頭一段背陰的石階結滿了冰,手電照上去,亮的發黑。
「繞嗎?」溫千愛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繞要多走四十分鐘。」陸則把手電咬在嘴裡,走到石階前,背對著她蹲下來,「上來。」
「……幹嗎。」
「背你過去。」他說得理直氣壯,「你穿的是皮鞋,踩這個必摔。我登山鞋,有齒。」
「我很重的。」
「溫顧問。」他回頭看她,嘴裡咬著手電,聲音含糊,「我天天搬磚。」
溫千愛站了兩秒,趴了上去。
他的背很寬,很燙,隔著兩層衣服都燙。
他的手托在她的膝蓋彎里,穩的像焊死的。
「走了。」
他一步一步下那截冰階,走得很慢。
她的胸口貼著他的後背,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,一下,一下。
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窩邊上,聞到他頸側的味道——他的衣服特殊的味道,還有一點汗,被山裡的冷空氣一激,乾淨得不像話。
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耳廓。
她看見他的耳朵,在手電的餘光里,一點一點紅透了。
「陸則。」她貼著他耳朵說。
「……別在我耳邊說話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嚇人,「腳底下是冰。」
她就不說話了。
但她沒把下巴挪開。
那截冰階不過二十幾級,他走了很久。
走到最後一級,他把她放下來,兩個人都沒看對方,各自整理各自的衣服。
「手電給我。」她說。
「給。」
快到山腳,溫千愛忽然停下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,塞進他手裡。
「新年禮物。」
陸則攤開手。
是一枚木刻的小章,檀木的,刻的是一個「則」字,刀工笨拙,看得出是新手刻的。
「你刻的?」
「……王師傅教的。」溫千愛不看他,加快腳步,「刻壞了三塊,這是第四塊。」
陸則捏著那枚小章,在原地站了幾秒,然後大步追上去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你刻了四塊。」
「廢了三塊。」
「你為我刻了四塊木頭!」
「陸則。」她停下來,轉過身,手電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的臉上,臉紅得藏不住了,「你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——」
「我不說了。」他立刻舉手投降,嘴角卻壓都壓不住,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他把那枚小章攥進手心,攥得緊緊的。
「溫千愛。」
「又說?」
「最後一句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在夜裡亮得驚人,「新年快樂。」
「你剛才說過了。」
「剛才那句是給你聽的。」陸則說,「這句是給我自己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