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務所來了一件快遞。
收件人寫著「溫千愛(織女廟項目組)」,寄件人一欄空白。
許可簽收的時候還掂了掂:「裡面的東西是軟的。姐,你粉絲寄的吧,沙龍視頻爆了之後這都第三件了。」
溫千愛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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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圍巾。
深灰色,手織的,針腳不算勻,有幾處明顯拆了重織的痕跡。
沒有署名,只有一張字條:「天冷了。——一個讀者」。
許可湊過來看:「喲,沙龍都有讀者送禮物了?這讀者手挺笨啊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條圍巾,指尖在那幾處拆了重織的地方停了停。
手是挺笨的。
她湊近聞了聞。
她什麼都沒說,把圍巾圍上了。
許可瞪圓了眼睛:「姐?來路不明的東西你也敢戴?!」
「工地風大。」溫千愛說。
「上回那盆綠蘿你可不是這麼說的!」
「綠蘿是綠蘿。」溫千愛把圍巾繞了一圈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「圍巾是圍巾。」
許可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半天,忽然反應過來什麼,倒吸一口涼氣:「姐,你該不會是知道誰——」
「上工了。」溫千愛已經走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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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條圍巾,她戴了一整天。
下午在腳手架上核尺寸,風從巷口灌進來,颳得臉生疼。
她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,毛線粗粗的,蹭著下巴,有點扎,又有點暖。
拆過重織的地方針腳最密,織的人應該在這糾結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雙手。
虎口的繭,指節的灰,握墨線的時候穩得像尺子。
那雙手織圍巾。
她差點笑出聲,趕緊咳嗽一聲壓下去。
「溫顧問?」架子底下的工人抬頭看她,「你笑什麼?」
「風迷眼。」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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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收工,陸則在分揀台對帳。
溫千愛走過去,把一摞單據放在他面前。
「簽字。」
陸則拿筆簽字,簽著簽著,目光落在她的圍巾上。
筆沒停,但他的眼角彎了一下。
「新圍巾?」
「嗯。」
「挺好看的。」他低下頭繼續簽,聲音很隨意,「就是針腳糙了點。」
溫千愛在他旁邊坐下,撐著下巴看他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猜誰送的?」
陸則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拍,然後接著寫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讀者的眼光不錯。」
「哦。」溫千愛拖長了聲音,「我還以為你知道。」
「我怎麼會知道。」
「也是。」她站起身,走了兩步,又回頭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,「那替我謝謝你媽。」
陸則的筆,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。
溫千愛已經走到門口了,背對著他揮揮手:「我媽說的——天冷了,讓幹活的人圍暖和點。」
門關上了。
陸則坐在分揀台前,看著那個墨點,半天,抬手捂住臉。
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他媽織了半個月的圍巾,特意教她拆了三遍才織勻的地方——人家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還有那句「替我謝謝你媽」。
完了。
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道行,在這個人面前,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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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裡,溫千愛把那條圍巾洗乾淨了,晾在窗邊。
睡前她把它收下來,疊好,打開衣櫃最下面的樟木箱——裡面是外公的懷表、那封信、還有外公的照片。
她把圍巾放了進去,放在最上面。
關上箱子,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圍巾的事,她一直沒跟陸則說破。
就像他也一直沒說破的那些東西。
那天他塞進她包里的暖寶寶,那天他在雪地里傾過來的傘,那天他在屋脊上收回去的手。
兩個人都在等。
等一個不用再猜的時刻。
她關了燈。
黑暗裡,樟木箱的方向,好像隱隱透出一點樟木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往被子裡縮了縮,嘴角翹著,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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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晚上,沈宅。
沈老夫人在燈下聽收音機里的評彈,閉著眼,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。
沈述進來的時候,她沒睜眼:「來了。」
「媽。」
「坐。」
沈述坐下。收音機里唱到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」,老夫人伸手把音量調小了。
「視頻的事,」她說,「處理得怎麼樣?」
「律師函發了。孟莞那邊……斷了。」
「斷了?」老夫人睜開眼,「她肯?」
「她提了一個條件。」沈述的聲音很平,「要沈氏旗下那家影視公司的股份,我給了。」
老夫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割得乾淨嗎?」
「乾淨。」
「難受嗎?」
沈述沒答。
老夫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我今天聽了一齣戲,《長生殿》。」
「……媽。」
「戲裡唱,『在天願作比翼鳥』。」老夫人重新閉上眼,「你們年輕人現在不信這個了。但媽告訴你一句老話——」
「鞋合不合腳,只有腳知道。可腳要是磨出了血,再貴的鞋,也得脫。」
「你那隻鞋,」她說,「磨了人家三年。」
沈述坐在燈下,很久很久,說了一句:
「媽,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老夫人擺擺手,「去吧。」
他走到門口,身後又傳來一句:
「述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輸了要認。」老夫人的聲音在收音機的水磨腔里,聽不太真切,「認了,才算你沈家的男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