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人沙龍,三百人的場子,過道里都站滿了。
一半是衝著織女廟來的同行,另一半——溫千愛心知肚明,是衝著那個賭約來的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流暢 】
她沒帶講稿,穿了件最簡單的白襯衫,走上台,第一句話就把場子炸了:
「大家今天來,一半是聽織女廟的,另一半——是想聽那個賭約的吧?」
台下譁然。
溫千愛笑了笑:「行,都滿足你們。先講廟,再講賭。」
她點開第一張圖。
織女廟的測繪圖投在幕布上,斗拱、梁架、收分,她講了四十分鐘。從山牆的歪閃講到椽子的糟朽,從那扇民國木窗的窗欞講到牆裡出土的那套圖紙。
沒有一句漂亮話,全是乾貨,台下做筆記的聲音沙沙的,像春蠶吃葉。
講完廟,她關掉了投影儀。
「然後,說那個賭。」
場子一下子靜了。
「視頻是真的。」她說,「三年前,一個酒局上,我前夫說,我離了他,三年撐不過去。」
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「我當時的反應,今天第一次公開——」溫千愛站在台上,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後的幕布上,「我沒哭,沒鬧,沒當場掀桌子。我回家睡了一覺,第二天起來,找項目,投簡歷,被拒了十一次。」
「第十二次,城南一個快塌了的社區活動中心,沒人願意接,我接了。」
「從那天起,到今天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」她看著台下,「我沒有一天,是為了那個賭活的。」
「我爬腳手架,是因為斗拱在那兒。我熬通宵,是因為圖紙明天要交。我蹲在灰堆里篩了三天,是因為那底下埋著我外公的心血。」
「如果非要說那個賭有什麼用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它唯一的用處,是讓我第一天就知道,沒人會幫我。」
「所以每一項本事,都長在了我自己身上。」
台下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掌聲從最後一排響起來,往前滾,滾成一片。
溫千愛站在掌聲里,等它落下來,說了最後一段:
「我知道,今天之後,還會有人說——你看,她還是靠那個賭出名的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織女廟修完那天,歡迎大家去看。房子不會替自己辯解,它只是站在那兒,站的很直。」
「我也一樣。」
---
她鞠躬之後掌聲炸了起來。
溫千愛走下台,側幕條後面沒有燈,她扶著牆站了幾秒。
手抖的停不下來。
剛才在台上有多穩,現在就有多抖。
一瓶水遞到眼前,瓶蓋已經擰鬆了。
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的,什麼都沒問,就那麼把水遞著。
她接水的時候,指尖擦過他的指尖。
涼的碰到熱的,兩個人都沒縮手。
「我做到了。」她灌了半瓶水,聲音啞的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在暗處亮亮的,「我在台下看著呢。」
「從頭看到尾。」
溫千愛靠著牆,忽然覺得腿軟。
卸完了一口氣,整個人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借我靠一下。」她說,「就一下。」
他沒說話,往她旁邊站了半步,把肩膀送到她夠得著的地方。
她的額頭抵上他的肩窩,隔著襯衫,聽見他的心跳——咚,咚,比她快多了。
原來他也緊張。
她閉著眼睛想。
裝的跟沒事人一樣。
---
散場的時候,有人認出,最後一排的角落裡,坐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,聽完就走了。
沒人知道那是沈述。
他站在劇場後門的冷風裡,站了很久。
那句「它唯一的用處,是讓我第一天就知道沒人會幫我」——像一根釘子,從耳朵釘進去,一直釘到某個他不敢看的地方。
三年前那個酒局,他喝多了,笑著說的那句話,他當時覺得是玩笑,是面子,是酒桌上的一句話。
她記了一千零九十五天。
他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孟莞。」
「述哥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又軟又驚喜。
「視頻的事,」沈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是你放出去的吧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
「述哥,你說什麼呢,我怎麼會——」
「三年前的酒局,到場的人我數得出來。」沈述說,「手機里有那段視頻的,不超過五個。四個是我朋友——」
「還有一個,是當時哭著說『我手機丟了』,轉頭又『找回來』的你。」
電話里徹底安靜了。
「孟莞。」沈述閉上眼,「我明天讓律師聯繫你。」
「沈述!」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,軟的東西全碎了,「你為了她?她今天在台上那個樣子你看見了嗎——她早就不把你放在眼裡了!你在這裡護著她,她知道嗎?!她領情嗎?!」
「我不是護著她。」
沈述睜開眼,看著馬路對面的燈。
「我是在收我自己的爛攤子。」
「那個賭是我打的。那句話是我說的。」
「孟莞,我以前不知道,原來酒桌上的一句話,能讓一個人疼一千零九十五天。」
他掛了電話。
冷風吹過來,他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,一個人沿著馬路走了很久。
走著走著,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這樣的冬天,溫千愛在他書房門口放了一杯熱牛奶,他說了句「放那兒吧」,沒抬頭。
那杯牛奶後來涼了。
他當時不知道,有些東西涼了,就再也熱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