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堂正廳重開那天,溫千愛擺了六桌茶。
茶水是她天不亮就起來燒的,兩口大鋁鍋架在院子的灶上,白汽一冒就是一早上。
點心是街口老鋪子定的,綠豆糕、椒鹽酥,一樣兩屜,拿油紙包著,碼在竹匾里。
不收禮,不發請柬,院門敞著,誰來誰坐。
街坊鄰居來了,工地上的人下了工直接過來,安全帽都沒顧上摘,周老闆書店的幾個老夥計也來了,還捎了兩刀新到的毛邊紙。
六張方桌從正廳門口一直擺到影壁底下,坐滿了半個院子。
正廳的門檻上掛了一串紅辣椒和兩把青蔥——張婆婆非要掛的,天不亮就踩著凳子系上去,說是老規矩,新房重開,驅邪,也圖個紅火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超省心 】
老夫人的車到的時候,全院的人都站起來了。
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紅的褂子,襟上一枚老玉壓襟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走上正廳的台階。台階是新修的青石,她走的很穩。
上了台階,她沒先落座,先在那方端硯和《織工圖》摹本前面站了一會兒,看了很久。
「溫鶴年這個倔老頭。活著的時候請他喝茶,三請四請請不動。現在好了,他的外孫女比他懂禮數。」
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溫千愛親自給她斟茶,雙手遞過去:「他那是怕您灌他酒~」
「喲,他連這個都跟你說?」老夫人接過茶,眼睛眯起來,上上下下打量她,「那你知不知道,他年輕時候——」
「知道。」溫千愛在她旁邊坐下,給她把盞里的茶續上,「雲先生的事,我前不久才知道的。」
老夫人端著茶,熱氣熏著眼睛,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那你怨不怨他?」
「怨什麼?」
「瞞了你一輩子。」老太太說,「那麼大的事,一個字沒透。你長到這麼大,才知道你外公心裡裝著誰。」
溫千愛想了想,搖搖頭:「不怨。他不是瞞我,他是自己也沒想好怎麼放。有些東西,擱在心裡藏了一輩子,不是不想說,是不知道從何說起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好了。」溫千愛看著那幅摹本。
燈光底下,畫上的織女垂著眼,一針一線都清清楚楚。
「畫在廳里供著,戲台的圖在修著,雲先生的名字,白老會寫進地方志。他不用藏了,都擺出來了。」
老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慢慢喝完那盅茶,放下杯子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。
「丫頭,」她忽然問,「那個賭約——還作數嗎?」
溫千愛沒裝糊塗。
「不作數了。」她說。
「哦?」老夫人挑眉,「當初可是你親口應下的。」
「以前作數。剛離婚那陣子,我每天睜眼第一件事,就是數日子。在日曆上畫圈,一天一個,畫滿了就換一頁。數著數著,忽然有一天忘了數了。那天織女廟的斗拱落位,我在架子上站了一天,下來的時候天黑了,腿抖的站不住,晚飯是跟工人們搶的盒飯,白菜燉粉條,我吃了兩碗。」
「夜裡躺下才想起來,哎喲,今天沒數。」
「從那以後,就再沒數過。」
「賭約是拴著我的繩子。」她笑了笑,「現在房子起來了,繩子自己就斷了。」
老夫人看著她,渾濁的眼睛裡有點什麼東西亮了一下。
然後她伸手,拍了拍溫千愛的手背,掌心又干又暖。
「好。」老太太說,「好。」
---
茶會散的時候,天擦黑了。
陸則在院子裡收桌子,長凳一條一條碼到牆根,溫千愛在正廳里擦供桌。
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。
她以為是陸則,頭也沒抬:「桌上的點心給張婆婆留兩塊——」
「點心就不用了。」
溫千愛抬起頭。
沈述站在正廳門口。
他今天沒穿西裝,一件深灰的大衣,領子上沾著夜裡的潮氣,手裡拎著一束白菊。
幾個月沒見,他好像瘦了點,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硬了,站在門檻外面,沒往裡邁。
兩個人隔著半個正廳,誰都沒說話。
供桌上的長明燈晃晃的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東一西。
「咳。我來,」沈述先開口,聲音有點干,「給溫老先生上柱香。」
溫千愛看了他兩秒,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「香在案上。」
沈述走進來,把白菊放在供桌一角,從案上取了三炷香,在長明燈上點了,插進香爐。
他做得很慢,插好了,退後半步,站了一會兒。
青煙筆直地上去。
「正廳修的不錯啊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梁是新換的?」
「老梁能用的都用了,」溫千愛說,「糟了三根,補的柏木。」
「壓梁那天,我奶奶回去說了半宿。」沈述看著供桌上的摹本,「她說,溫家的梁,正。」
「替聽雨堂謝老夫人。」
又是沉默。
沈述轉過身,看著她。
她就站在供桌旁邊,圍裙還沒來得及摘,手上沾著灰,頭髮隨便挽著,鬢角一縷碎發垂下來,長明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也是這樣,在沈家的廚房裡,圍裙上沾著麵粉,給他下宵夜的面。
他那時候從書房出來,看見她,說的是:「放那兒吧。」
她那時候也是這樣「嗯」了一聲。原來有些帳,那時候就已經算清了。
「千愛。」
「有事?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不遠不近,像對待任何一個來上香的舊識。
沈述在原地站了幾秒。
「沒事兒。」他說,「香上完了。我走了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一隻手扶上門框。
「那個賭——」
「不作數了。」溫千愛沒等他說完,「你不用再數日子了。」
沈述的背僵了一下。
她怎麼知道我在數?
那三年,他的日曆上也畫著圈,一天一個,畫滿了就換一頁。
這件事,他誰都沒告訴過。
他沒敢回頭,邁出門檻,走進夜色里。
溫千愛繼續擦供桌。抹布過處,木紋一點一點亮出來。擦到一半,手停了。
香爐里的三炷香,青煙還在往上走,到了房梁底下,才慢慢散開。
她看著那三縷煙,輕輕說了一句:
「外公,看見了嗎?」
「你外孫女,現在不欠任何人的了。」
---
陸則收完最後一張桌子進來的時候,看見供桌角上那束白菊。
白菊拿素紙包著,扎得很齊整,一看就不是花店門口隨手買的。
「來人了?」
「嗯。」溫千愛把抹布洗了,擰乾,搭在盆沿上,「沈述,來上香的。」
陸則看了那束花兩秒,什麼都沒說,端起盆,轉身去倒髒水。
「陸則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不好奇?」
「好奇什麼。」他把水潑在院子的樹根下,水聲嘩地一響,「他是你前夫,來給你外公上香,也算合理。」
溫千愛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真不吃醋?」
陸則把盆放下,轉過身。
院子裡沒有燈,正廳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得見他肩線的輪廓,和那雙在暗處也亮著的眼睛。
「吃。」他說。
一個字,坦白得讓她愣住。
「但我吃的是,」他朝她走過來,一步,兩步,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站定,「他來晚了。」
「不是吃他來了。」
他低下頭看她。這個距離,她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,混著一點夜風的涼。
「千愛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我醋的是他見過你二十二歲的樣子。我沒見過。」
「我見過你修斗拱,見過你描瓦當,見過你跟工人搶盒飯。可你二十二歲什麼樣,我連一張照片都沒有。」
「所以——」
「所以我得抓緊時間。」
溫千愛仰著頭看他,心臟咚咚地跳,跳得她耳膜發脹。
「抓緊什麼。」
「抓緊,」陸則說,「把你以後的每一年,都看全了。」
夜風穿堂而過。供桌上的三炷香,煙散了一縷。
她往後退了半步,背抵上門框,退無可退。
「陸則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不太穩,「外婆當年的手,是放在外公手背上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白老跟你說了?」
「說了。」
「那,」他的聲音更近了,呼吸掃過她的額發,「我的手,現在在這兒。」
他把手掌攤開,放在兩人之間的半空里。掌心向上,紋路很深,虎口一道舊傷,繭子一層壓著一層。
院牆外傳來張婆婆關院門的動靜,遠遠的,一句:「鎖門了啊——」
溫千愛看著那隻攤在燈光和夜色交界處的、有繭的手。
然後她抬起自己的手——
放進了圍裙的口袋裡。
「走了。」她側身從他旁邊過去,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,「明天還要上瓦。」
陸則站在原地,看著自己攤著的手,半天,笑了一下,把手收回來,插進褲兜。
不急。
他對自己說。
她今天沒躲進廚房,沒岔開話題,沒說「我們是合伙人」。
她今天,是紅著耳朵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