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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開庭

  溫千愛到底還是去了。

  她跟溫執說的是「去送材料」,跟許可說的是「順路」.

  法庭不大,旁聽席坐了七成。

  白老來了,坐在第二排,穿了一件很舊的中山裝,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法警帶被告人的時候,旁聽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
  關鴻禎穿著號服,從側門走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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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個月,這個人又瘦了一圈,但腰板挺得的直,走到被告席,站定,先朝著旁聽席的方向,彎了一下腰。

  沒人知道他朝誰彎的。

  溫千愛坐在最後一排,沒動。

  公訴人念起訴書:

  侵占、教唆縱火、轉移贓物,一條一條,六十年前的舊帳和今年的新帳,第一次擺在同一個法庭上。

  「被告人關鴻禎,」法官問,「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,有無異議?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。

  他沒有看法官,也沒有看律師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一排一排的人頭,落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。

  找到了。

  「沒有異議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然後他又說了兩個字,聲音不大,但法庭上很靜,所有人都聽見了:

  「我認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庭審進行了一上午。

  舉證的時候,那份失竊清單作為證據當庭出示。

  溫家的圖錄、手稿、織工圖摹本的去向,一項一項念出來,念到「織工圖摹本,已於本月初歸還溫家後人」時,關鴻禎忽然開口:

  「審判長,我能不能說一句。」

  法官允許了。

  老人扶著被告席的欄杆,慢慢的說:

  「溫鶴年先生的東西,我拿了六十年。今天當著法庭的面,我想說一句——」

  「溫先生畫圖的時候,我在旁邊看過。他畫一根柱子的收分,要站起來,退三步,眯著眼睛看半天,再回去改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不懂,我覺得一根柱子差那兩分,誰看得出來。」

  「六十年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差那兩分,房子站不直。」

  「人也是。」

  溫千愛坐在最後一排,垂著眼,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---

  宣判延期。

  散庭的時候,法警帶關鴻禎往外走。

  路過旁聽席,老人忽然停下腳步。

  法警催了一聲,他沒動,隔著兩三米的距離,看著溫千愛。

  「丫頭。」

  溫千愛抬起頭。

  「你外公的《遊園》……」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「不是,你外婆的——當年在戲台上,雲先生唱《遊園》,你外公站在柱子底下聽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就站在他後面。」

  「我就在想,這個人憑什麼。」

  老人的眼睛紅了。

  「現在我明白了。他聽戲的時候,眼睛裡只有戲。我聽戲的時候,眼睛裡只有他。」

  「差就差在這兒。」

  法警把他帶走了。

  溫千愛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  白老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,拄著拐杖,看著被告席那個空蕩蕩的位置。

  「六十年前,」老頭忽然說,「你外婆嫁給你外公之前,雲先生回來過一次。」

  溫千愛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她在戲台上最後唱了一出《遊園》。唱完就走了,再沒回來。」白老嘆了口氣,「你外公在底下聽完了整出,從頭到尾,腰板筆直。」

  「唱到『原來奼紫嫣紅開遍』,你外婆坐在他旁邊,把手放在了他手背上。」

  「就這麼定了。」

  老頭說完,拄著拐杖走了,留下溫千愛一個人站在法庭里。

  奼紫嫣紅開遍。

  她想起正廳里那幅畫,畫上的織女,眉毛是雲裳的,手也是雲裳的。

  外公把一輩子沒唱出口的那出戲,畫進了牆裡。

  ---

  晚上,陸則在聽雨堂門口等她。

  她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問,把手裡的保溫袋遞過去。

  今天又是他媽做的薺菜餛飩,煮好了在保溫桶里。

  兩個人坐在正廳的台階上吃餛飩。

  「開庭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他認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全認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。」

  「我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去看他,」陸則說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溫千愛夾著一隻餛飩,半天。

  「為確認一件事吧。」她說,「確認他跟我外公,到底差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差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差在,」她把餛飩放進嘴裡,慢慢咽下去,聲音有點啞,「我外公這一輩子,眼睛裡裝的是戲,是房子,是我媽,是我。」

  「他眼睛裡,一輩子只和我外公較勁。」

  陸則沒說話。

  夜裡涼,他把外套脫下來,披在她肩上。

  她沒躲。

  他抬手替她把領子攏了攏——指尖從她後頸擦過去,很短的一下,像火星濺在皮膚上,順著脊椎一路往下竄。

  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  他好像什麼都沒察覺,收回手,拿起筷子:「快吃,涼了腥。」

  溫千愛低頭咬餛飩,味同嚼蠟。

  後頸那一小塊皮膚,燙得反常。

  餛飩吃完了。她把碗放進保溫桶,忽然說: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眼睛裡,」她看著正廳的門檻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「裝的是什麼。」

  陸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
  門檻上坐著她,門檻邊坐著他,充電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門檻上,挨得很近。

  「以前裝的是圖紙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眼睛裡裝的這個東西,正披著我的外套。」

  溫千愛的心跳亂了一拍。

  她沒敢看他,盯著台階上的裂縫,說:「……餛飩咸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則說,「我媽手抖,鹽放多了。」

  「明天還吃。」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