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織工圖》摹本回來的那天,溫千愛把它和外公的端硯並排供在了正廳。
街坊都來看。張婆婆戴上老花鏡,湊近了端詳那幅畫上的織女,看半天,說:「這手畫得真好看,活靈活現的。」
「是雲裳先生的手。」溫千愛說。
張婆婆「哦」了一聲,又看了一眼,忽然說:「這眉毛,怎麼看著有點眼熟?」
沒人接得上話。
許可以在旁邊翻白眼:「婆婆,您上哪兒眼熟六十年前的眉毛去?」
「我年輕那會兒,城南戲台我還真去過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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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說著,巷口傳來動靜。
陸則扶著他母親來了。
陸媽媽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外套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拎著一個布兜——布兜里是她連夜做的一雙鞋墊,說是「這是給溫家丫頭的,工地的鞋硌腳」。
兩個母親在正廳門口遇上了。
溫老師這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,站在正廳台階上。兩個女人隔著幾步遠,互相打量。
一個崑曲名角,一個繡坊孤女。
一個在台上被捧著過了半生,一個在灶台前熬了半生。
「你就是——」溫老師先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城南繡坊家的閨女?」
陸媽媽的手攥緊了布兜的帶子。
「是。」她說,「溫老師。」
「《織工圖》,是你們家存了六十年。」
「……沒存住。」陸媽媽的頭低下去,「對不住。」
溫老師看著她,忽然走下台階,伸手,把她手裡那個布兜接了過來。
「鞋墊給我閨女的?」她問。
「是。工地的鞋——」
「有心了。」溫老師打斷她,然後從自己隨身的包里,取出一個小布包,遞過去,「我蒸的定勝糕。聽則兒……聽千愛說,你風濕,這個你拿回去,配著藥吃。」
陸媽媽愣在那兒,布包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「拿著。」溫老師說,「六十年前的帳,六十年前的老人心裡都有數。你爹存是情分,丟了是命數。」
「咱們做兒女的,把房子修好,把日子過好——」
她看了一眼正廳里供著的硯台和摹本,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溫千愛和陸則。
「比什麼還不還債的都強。」
陸媽媽的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她捧著那包定勝糕,沖溫老師深深彎下腰。
溫老師伸手扶住她。
兩個母親的手,握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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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人散了以後,溫千愛在正廳里多待了一會兒。
陸則進來的時候,看見她站在摹本前面,仰著頭,一看就是十幾分鐘。
「看什麼呢?」
「看這隻手。」溫千愛說,「你信不信,這上面的每一根線,我都想伸手摸一摸。」
「隔著玻璃呢。」
「所以難受。」她說,「我修房子這麼久,頭一次有件東西,我只想摸摸,不想修。」
陸則站到她旁邊,跟她一起仰頭看。
兩個人站得很近,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正廳里很靜,新木的香氣還沒散。
「千愛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媽回家路上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陸則轉過頭看她。
夕陽從正廳的窗欞斜進來,落在他的側臉上,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,一動一動的。
「她說,」他頓了頓,「溫家的姑娘,是好個姑娘。」
「……就這個?」
「就這個。」陸則說,「但我們家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,那個語氣——」
他忽然不說了。
「什麼語氣?」
陸則看著她的眼睛。
夕陽太亮了,亮的她眯起眼。
「就是,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「我從小到大,每次她給我介紹對象,我沒看上,她就用那個語氣嘆氣——」
「現在,她不嘆氣了。」
溫千愛的心臟,毫無預兆地撞了一下。
她轉回頭,繼續看那幅畫,看了半天,說:「哦。」
「哦是什麼意思?」
「哦就是,」她說,「畫挺好看的。」
陸則笑了。他笑起來眼角有細紋,聲音低低的,震得她耳膜發麻。
「是。」他說,「畫挺好看的。」
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。誰都沒走。
夕陽把兩個影子投在正廳的地上,一開始隔著一拳,後來,不知道是光的角度的問題還是誰先動的,挨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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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裡,溫千愛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
她數了數。他今天一共看了她七眼。
第一眼看她供摹本,第二眼看她跟張婆婆說話,第三眼是她接過鞋墊的時候……
她在心裡把七眼都過了一遍,過到第七遍,忽然把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數這個幹什麼?
黑暗裡,心跳聲大的吵人。
她說不清楚自己在慌什麼。
就好像有個地方,原本鎖得好好的,今天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一下。
沒開。
但是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