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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城南陸氏

  陸則是晚飯的點回的家。

  母親在廚房裡下面,聽見門響,頭也不回:「洗手,面馬上好。」

  他把那張複印件捏在手裡,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還是拿了出來,放在灶台上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母親攪面的手停了。

  她沒回頭,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張紙。就一眼,手裡的筷子「噹啷」掉進了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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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東西……」她的聲音變了,「你從哪兒看到的?」

  「媽,你先坐下。」

  「我問你從哪兒看到的!」

  母親轉過身,眼圈已經紅了。

  陸則從來沒見過他母親這個樣子——這個被生活磨了半輩子、什麼都能扛的女人,此刻盯著那張紙,像盯著一段會咬人的舊時光。

  「關鴻禎的清單上。」陸則扶她坐下,「六十年代溫家失竊的那批東西里,有它。媽——『城南陸氏』,是外公的印吧。」

  母親不答。她捧起那張複印件,手指頭在那方印上摸了又摸。

  「你外公的繡坊,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「就在城南,離那座戲台兩條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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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時候戲台要修,班子要行頭。雲裳先生的戲服,是你外公帶著繡坊的師傅們做的。」

  「溫鶴年常來量戲台。那時候紡織巷那一片的老房子要測繪,他天天泡在戲台里,一泡一整天。」

  母親說到這裡,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外公笑他,說溫先生你是來修房子的還是來看雲先生的。他也不反駁,就是耳朵紅紅的。」

  陸則坐在小板凳上,聽母親講六十年前的事,像在聽別人家的事,又像在聽自己家的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,雲先生走了,戲班子散了。你外公的繡坊也沒撐住,六十年代末,公私合營,再後來……」母親擺擺手,那段她不願意細說,「繡坊關張之前,溫鶴年來了最後一次。他拿來一件東西,就是這個——《織工圖》的摹本。」

  「他說,戲台他修完了,圖他留下了。這件東西,送給陸家,做個念想。」

  母親的眼淚流下來。

  「你外公沒收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,溫先生,你的東西太金貴,我陸家一間破繡坊,壓不住。」母親抹了把臉,「兩個人推來推去,最後你外公提了個折中——東西他收下,但不算送,算存。蓋上『城南陸氏』的印,替溫家存著。什麼時候溫家想要了,憑印來取。」

  「存了一輩子。」

  陸則坐在那兒,半天沒說出話。

  「後來溫家失竊,這件東西跟著沒了。」母親把複印件疊好,手一直在抖,「你外公到死都記著這件事。他說,陸家存丟了溫家的東西,這個帳,陸家欠著。」

  「他臨走前跟我說——『閨女,那件東西要是哪天露頭了,砸鍋賣鐵,也得贖回來,還給溫家。』」

  廚房裡,鍋里的面早就坨了,誰也沒管。

  「所以媽,」陸則慢慢地說,「你看到新聞里『溫千愛』三個字的時候,就什麼都知道了。」

  母親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她是溫鶴年的外孫女。」她說,「我還知道……」

  她看著兒子,忽然問:

  「則兒,你是不是喜歡人家?」

  陸則沒回答。

  也不用回答。

  母親嘆了口氣,伸手把兒子鬢角的一縷亂發攏到耳後,像小時候那樣。

  「那件東西,」她說,「贖回來,還給溫家。這是你外公的遺願。」

  「然後,」她頓了頓,「你要是真心喜歡人家姑娘——就把咱們家這點底,一五一十地跟人家說清楚。溫家那樣的門第,咱們高攀不高攀,另說。但咱們陸家的人,不許藏著掖著去愛人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陸則回到聽雨堂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
  工棚的燈還亮著。溫千愛趴在圖板上改圖,聽見腳步聲,沒抬頭:「問到了嗎?」

  「問到了。」

  他在她旁邊的馬紮上坐下來,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,擰開,推到她手邊。

  「紅糖薑茶。」他說,「我媽讓帶的。她說——晚上畫圖傷眼睛,也傷手。」

  溫千愛抬起頭,看他。

  棚子裡的燈光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他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,眉眼裡的那點東西,比平時沉,又比平時亮。

  「她說什麼了?」溫千愛問。

  「她說了很多。」陸則看著圖紙,聲音很平,「六十年前,我外公的繡坊給雲裳先生做過行頭。你外公量戲台,天天去。兩個人是朋友。」

  「那件《織工圖》摹本,是你外公送給我外公的,我外公當時沒敢當禮收,蓋了印,說是算替溫家存的。」

  「存了一輩子,結果給存丟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握著筆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我外公臨死留了話。」陸則轉過頭,看著她,「東西露頭了,砸鍋賣鐵贖回來,還給溫家。」

  「所以清單上第七項,我壓著,不是想瞞你。是我想等它真的贖回來了,親手交到你手上的時候,再把這些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我不想讓你先知道一個故事,再看到一個空頭支票。」

  棚子裡很靜。

  遠處有夜班的火車過去,鐵軌哐當哐當。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,忽然問:「贖回來了嗎?」

  「在走手續。」陸則說,「下周能到。」

  「花了多少?」

  「……你別管。」

  「陸則。」

  「沒多少。」他躲開她的眼睛,「我一個工齡八年的結構工程師,全款買不起,首付還是夠的。」

  溫千愛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伸手,把他面前那碗坨掉的面端走,換了一碗熱的

  「吃麵。」她說,「吃完,把手續的單據給我。」

  「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聽雨堂出錢贖。」她說得不容置疑,「溫家的東西,溫家自己贖。你外公存了一輩子,這份情,溫家領了——錢,一分不能少你們的。」

  「千愛——」

  「別爭。」她把筷子塞進他手裡,「你要真覺得過意不去——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燈光底下,眼睛很亮。

  「就慢慢還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我慢慢還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他走的時候,快十二點了。

  溫千愛送他到棚子口。

  夜風涼,他把圍巾解下來,順手繞在她脖子上。

  ---

  「我不冷——」

  「你下午咳嗽了兩聲。」他說,「我數了。」

  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,和他身上那點棉布味。

  她的下巴埋進去,半張臉都暖了。

  「……你數這個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陸則把手插回兜里,笑了笑,「就是數了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溫千愛站在棚子口,看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子,才低頭聞了聞那條圍巾。

  就聞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她罵了自己一句有病,把圍巾往上攏了攏,沒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