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宅的家宴開在周六晚上。
孟莞提前半小時就到了,月白色的旗袍式連衣裙,頭髮松松挽著,鬢角別了一粒珍珠。她拎著那個絲絨小盒,在廳里站定,先給老夫人拜了一拜。
「老夫人。」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抬眼看她,目光在她身上過了一遍,落在那個絲絨盒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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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坐吧。」
就兩個字。
沒有「來了?」,沒有「路上堵不堵?」之類的。
沈述站在旁邊,給孟莞拉開椅子。
孟莞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。
菜一道一道的上。
老夫人吃的慢,不怎麼說話。
孟莞找准一個空當,雙手把絲絨盒子捧過去:「老夫人,第一次登門,一點心意。」
盒子打開,那支老坑翡翠的簪子躺在絨布上,綠得像一汪水。
老夫人看了一眼。
「是個好東西。」她說,「自己留著吧。」
「這是特地給您——」
「我八十了。」老夫人端起茶,「戴這麼水頭足的東西出去,人家要笑話的。」
她放下茶盞,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:
「好東西也得配人。壓不住的東西戴在身上,不是人戴東西,是東西騎人。」
廳里靜了。
沈述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,沒出聲。
孟莞捧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,臉上的笑還掛著,指尖白了。
「……老夫人說的是。」她把盒子收回去,聲音還是那麼的軟,「是我考慮不周了。」
老夫人像沒聽見,轉頭問沈述:「聽雨堂的正廳,上樑那天我去看了,修得地道。織金纏枝的雀替,是照原樣復的,現在的年輕人,肯下這個功夫的不多了。」
沈述:「……您去了?」
「去了。」老夫人說,「壓梁的錢,還是我給的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沒看任何人,就看著面前那盅湯。
可桌上每個人都聽懂了。
壓梁錢。
沈家的壓梁錢,壓進了溫家的梁。
孟莞坐在那兒,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維持著,像端著一杯滿滿的水,不能灑,灑了就全完了。
「對了。」老夫人抬起眼,看向孟莞,像才想起來似的,「小孟,你會唱《遊園》嗎?」
孟莞一怔:「……什麼?」
「崑曲,《牡丹亭》。」老夫人說,「溫家丫頭的媽,當年唱杜麗娘,一票難求。我想著你們常在一起玩,總該學過兩句。」
「我……我不太會這些。」
「哦。」老夫人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就是這個「哦」字,比罵她一頓還難受。
孟莞垂下眼,看著碗裡沒動過的飯,喉嚨里堵得慌。她練了一禮拜的餐桌禮儀,背了沈家所有人的喜好,買了小半年積蓄的簪子——
一句「哦」,全廢了。
沈述坐在斜對面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該替她解圍的。
可他腦子裡冒出來的,是另一頓飯——三年前,溫千愛第一次上這張桌子,也被問過類似的話。她不會唱《遊園》,也沒學過泡茶,老夫人那天問她:「會什麼?」
她說:「會修房子。您家這棟樓,西邊牆角返潮,是雨水管堵了,我讓人來看看?」
那天老夫人也「哦」了一聲。
可那個「哦」之後,老夫人多看了她兩眼。
沈述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一樣的桌子,一樣的「哦」。
怎麼聽,怎麼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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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個晚上,聽雨堂。
溫千愛和陸則蹲在工棚里,一人捧著一碗麵。王師傅家嬸子做的,雪菜肉絲麵,每碗加了個溏心蛋。
「下午老夫人給我發消息了。」溫千愛忽然說。
「嗯?」
「她說,今晚沈宅家宴。」溫千愛挑起一筷子面,慢悠悠地,「然後就沒了。」
陸則想了想:「老人家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溫千愛喝了一口湯,「她在那邊替我打架呢,讓我有個數。」
陸則失笑:「你們這一老一小,打啞謎呢。」
「她樂意打,我樂意懂。」溫千愛說,「這叫忘年交。」
工棚外頭有人放了個二踢腳,不知道哪家孩子淘氣,砰的一聲,嚇得溫千愛一哆嗦,麵湯差點灑了。
陸則伸手扶了一下她的碗。
手碰到她的手背,兩個人都沒動。
「燙到沒?」他問。
「……沒有。」她說。
碗隔著,手碰著,誰也沒先收。
外面又砰了一聲。
溫千愛這回沒哆嗦,陸則也沒鬆手。
兩個人就著棚子裡那盞充電燈,把一碗麵吃得特別慢。
吃到碗底,溫千愛把筷子放下,忽然說:「白老跟我說了件事。」
什麼事?」
「我外公年輕時候,喜歡過一個唱評彈的。」她說,「戲台修成那晚,她唱《長生殿》,他聽完回家就把婚退了。後來人家回了上海,再沒消息。」
陸則捧著碗,沒說話。
「《織工圖》上那個織女的手,」溫千愛看著自己的碗,「繡的是她的手。關鴻禎搶畫搶了一輩子,大概到死都不知道,圖里最值錢的是這個。」
「所以那個摹本——」
「摹本上有你們家的藏印。」溫千愛抬起眼看他,「陸則,你媽當年,是不是常去那個戲台?」
陸則握著碗的手,慢慢收緊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,聲音有點啞,「我媽從沒提過戲台。但那個印……是我外公的。」
「你外公?」
「城南陸氏。」陸則說,「我外公那輩在城南開繡坊的。繡坊倒了以後的事我媽什麼都不肯說。」
兩個人對著兩隻空碗,半天。
「去問問她吧。」溫千愛說。
「嗯。」陸則點頭,「明天就去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看著她:「要一起去嗎?」
溫千愛沒答。
夜風從棚子縫裡鑽進來,充電燈的光晃了晃。
「……看情況。」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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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宅那邊,宴席散得早。
孟莞坐在車裡,一路沒說話。
沈述開車,也沒說話。
到了瀾庭公館樓下,孟莞開口:「述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奶奶是不是,」她看著車窗外面,聲音很輕,「更喜歡溫千愛。」
沈述握著方向盤的手,指節動了動。
他沒說是,也沒說不是。
車裡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。
孟莞笑了一下,推開車門:「我到了。你回去吧,路上慢點。」
她站在樓下,看著那輛賓利匯進車流,臉上的笑還維持著,直到車尾燈看不見了,才一點一點收掉。
夜風吹過來,旗袍的料子在身上涼颼颼的。
孟莞站在原地,掏出手機,給一個人發了條消息:
【幫我查查,聽雨堂修到哪兒了。越細越好。】
發完,她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月亮,慢慢地、慢慢地吐出一口氣。
溫千愛。
你的廟修得越漂亮,我砸起來,才越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