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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照片裡的女人

  相冊攤開在茶几上。

  十歲的溫千愛站在聽雨堂門口,缺著兩顆門牙,笑得沒心沒肺。

  陸則看得眼睛都彎了,手指懸在照片上,沒敢碰。

  兩個人擠在沙發上看相冊,肩膀挨著肩膀。

  隔著薄薄的衣料,他身上的溫度透過來,還有那點曬過太陽的棉布味。

  溫千愛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肩膀又挨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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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是他看照片看得太投入,不知不覺靠過來的。

  她又挪了半寸。

  又挨上了。

  「……你能不能好好坐著。」

  問完她自己先心虛了一下。

  ——挪什麼挪,沙發這麼大,她在心裡數落自己。

  「能。」陸則嘴上應著,眼睛沒離開相冊,「這張,」他忍著笑,「能翻拍一張嗎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要多少錢?」

  「出多少都不能。」溫千愛伸手去合相冊,被他按住一角,「陸則——」

  「就翻拍一張,我保證只自己看。」

  「你保證的東西多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正搶著,相冊嘩啦一下散開,最後一頁滑出來一張黑白照片,飄到地毯上。

  陸則撿起來。

  照片上,年輕的外公站在一座戲台前,長衫,意氣風發。

  旁邊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,眉眼彎彎,手裡握著一把摺扇。

  不是外婆。

  屋裡一下子很安靜。

  溫老師從廚房端著果盤出來,看見那張照片,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。」溫千愛把照片接過來,「這是誰?」

  溫老師把果盤放下,看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舊照片了。」她說,「吃葡萄。」

  「媽!」

  「你外公年輕時候的事,我那時候還沒出生,我上哪兒知道去。」溫老師坐下來,拿起毛線針,「小陸,吃點水果。」

  話題就這麼被摁滅了。

  陸則和溫千愛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誰都沒再問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天,溫千愛帶著那張照片去了協會。

  白老正在院裡打太極,看見她,收了勢。

  「白爺爺,」她把照片遞過去,「這個女人,您認得嗎?」

  白老接過照片,湊近了看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這哪兒來的?」

  「我家相冊最後一頁。」

  白老把照片還給她,轉身往屋裡走:「進來坐。」

  茶沏上了,白老捧著杯子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「她叫雲裳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唱評彈的。六十年代初,上海來的,在我們這邊的書場唱了三年。」

  「跟我外公……」

  「你外公給她修過一座戲台。」白老看著杯子裡的茶,「就是關鴻禎手裡那頁圖紙的那座。」

  溫千愛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
  「戲台修好那天,雲裳唱了一出《長生殿》。你外公在台下站著聽完,回家就把婚退了。」白老嘆了口氣,「家裡鬧翻了天。後來呢,後來雲裳走了,回上海了,再後來……沒了消息。你外公第二年娶了你外婆,一輩子沒提過這個人。」

  「她為什麼走?」

  「不走怎麼辦。」白老說,「書場裡多少人指著她的脊梁骨。那年月,唱戲的女人,跟有婚約的男人傳了閒話,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」

  「你外公去找過她。從上海回來那天,在火車站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照常上工,照常吃飯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
  「只是從那以後,他再沒聽過評彈。」

  「白爺爺,」溫千愛輕聲問,「那張《織工圖》……」

  白老抬起眼皮:「你知道《織工圖》?」

  「嗯,關鴻禎的清單上有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畫。」白老放下茶杯,「那是雲裳親手繡的一幅織工圖,繡的是織女廟裡那尊織女像的手。她走之前,送給你外公的。」

  「六十年代書箱失竊,跟著一起沒了。」

  溫千愛坐在那兒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外公退了婚。雲裳走了。戲台留在城南,繡品失了竊。

  「這些事,」白老看著她,「你外公帶進棺材裡了。丫頭,我勸你——」

  「別挖了?」

  「挖啊。」白老笑了,眼睛眯起來,「為什麼不挖?你們家的人,一輩子就吃虧在太能藏。藏了六十年,藏出一場火來。」

  「挖出來,擺在太陽底下。你外公不敢做的事,你替他做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從白老那兒出來,溫千愛站在太陽底下,給陸則打電話。

  響了兩聲,接了。

  「在哪兒?」

  「事務所。」陸則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,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關鴻禎那份清單,」她說,「第七項,《織工圖》摹本。你核到了嗎?」

  電話那頭,靜了一秒。

  「……核到了。」陸則說,「摹本在拍賣行的庫房裡存著,手續在辦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溫千愛站在太陽底下,覺得有點冷。

  他在說謊。

  她跟這個人對了幾個月的數據,他說真話的時候語速是平的,說假話的時候,會先停一秒。

  「陸則。」她說,「清單原件,溫執那兒也有一份,你猜我明天會不會去看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  「……千愛。」

  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陸則的聲音低下來,「這件事,開庭之前,我一定跟你說——」

  溫千愛打斷他,「你就告訴我,是好是壞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,很久。

  「……是舊事。」他說,「跟你們家有關,跟我媽有關。是好的舊事,但說出來之前,我得先跟我媽核實。千愛,我瞞你這一次,開庭之前,原原本本告訴你。」

  太陽明晃晃的。

  溫千愛握著手機,站在街邊,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一個人跟她說「你信我」。

  她信了三年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,「開庭之前。」

  「這次再食言,陸則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,「就沒有下次了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她在街邊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---

  孟莞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,一件一件地試。

  米色套裙,太乖。

  黑色連衣裙,太素。

  酒紅的,太艷——老夫人最煩艷的。

  試到第七件,她終於滿意了。

  月白色的旗袍式連衣裙,領口繡著一枝極淡的蘭草,鏡子裡的自己,溫婉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。

  沈述靠在門框上看她:「至於嗎?」

  「至於。」孟莞對著鏡子轉了個身,「述哥,這是我第一次進你家的門。」

  她從首飾盒裡取出一個絲絨小盒,打開一支老坑翡翠的簪子,綠得像一汪水。

  「給老夫人的。」她說,「我托人從拍賣會拿的,清代的老物件。」

  沈述看了一眼:「她不戴這個。」

  「禮數到就行。」孟莞合上盒子,笑了,「她不收是她的事兒,我送不送,是我的事兒。」

  鏡子裡的女人,妝容精緻,無懈可擊。

  只有她自己知道,這支簪子花光了她小半年的積蓄。

  ——進門這一關,她輸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