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樑選在霜降後的第一個晴天。
天不亮,聽雨堂的廢墟上就站滿了人。
正廳的柱礎已經歸位,新配的木料立在場院當中,那根本該在六十年前就立起來的正梁,裹著紅綢,橫在兩條長凳上。
張婆婆天不亮就來了,挎著一籃染紅的雞蛋:「討口彩的,一人一個,誰也不許多拿。」
王師傅帶著工人們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結,回頭喊:「溫顧問,時辰到了!」
溫千愛站在正廳的台基上,仰頭看那根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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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年。
這根梁等了六十年。
「上樑——」
號子聲起,十幾條繩子一起發力,紅綢裹著的正梁離地,一寸一寸往上升。
街坊們自發地鼓起掌來,許可舉著手機錄像,錄著錄著哭了,邊哭邊罵自己沒出息。
溫千愛站在台基上,看著那根梁升到柱頭上方,穩穩地,落進了它六十年前就該在的位置。
嚴絲合縫。
風把紅綢吹起來一角。
她忽然鼻子一酸。
外公,你看。
落梁了。
掌聲里,巷口緩緩開進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
車停穩,司機下來開門。
沈老夫人拄著拐杖下了車,新中式的絳色外套,頭髮一絲不亂。
滿巷子的街坊都看呆了。
張婆婆壓著嗓子問許可:「這是哪家的老封君?」
許可也壓著嗓子:「沈家的。」
「哪個沈家?」
「就是……那個沈家。」
溫千愛從台基上下來,快步迎過去:「老夫人,您怎麼——」
「我說了我會來。」老夫人抬頭看那根新上的梁,看了很久,「你外公上樑我趕不上,你的,我趕上了。」
她從隨身的錦袋裡取出一個小紅布包,遞過去:
「壓梁的。一枚乾隆通寶,沈家傳下來的。今天起,它就開始壓聽雨堂的梁。」
溫千愛捧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紅布包,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知道這枚錢意味著什麼。
壓梁錢,是認這棟房子;沈家傳下來的壓梁錢,是認她這個人。
滿巷子的人都看著。
明天,全城的圈子都會知道——沈老夫人親自來給溫千愛壓了梁。
「進去坐坐吧」
她轉身要走,又回頭,補了一句:
「梁正。」
「人更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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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里,陸則站在最後一排。
他沒往前擠。
今天的主角是那根梁,是她,是這條巷子。
他就站在最後面,看著台基上那個仰著頭的背影。
儀式散場的時候,溫千愛從台基上下來,街坊圍著她道喜。
他等她應付完一圈,才走過去,遞了瓶水。
「擰開的。」他說。
她接過來喝了一口,忽然笑:「你猜我剛才在上面想什麼?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這根梁要是敢不合縫,我就把它拆了重做。」
「溫顧問,」陸則失笑,「人家上樑圖吉利,你在上面放狠話。」
「我這叫嚴謹。」她把水瓶塞回他手裡,「走啊,去我家吃飯。」
陸則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。
見家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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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家老宅的飯桌上,四菜一湯。
溫老師親自下的廚,醃篤鮮、油爆河蝦、糖醋小排、酒香草頭。
「阿姨好。」他把禮物遞過去,兩盒茶葉,一條絲巾,「第一次登門,不知道您喜歡什麼……」
「坐。」溫老師接過東西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進廚房了。
飯桌上,溫執也在,埋頭吃飯,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「小陸。」溫老師給他盛了碗湯,「聽我兒子說,你在工地上管結構?」
「是,阿姨。房屋鑑定和加固,我做了八年。」
「嗯。」溫老師點點頭,話鋒一轉,「手伸出來我看看。」
陸則愣了一下,把手伸過去。
溫老師捏著他的手腕翻過來,看了看掌心和虎口,點點頭:「是幹活的手。」
「媽。」溫千愛在旁邊開口,「你看人家手幹什麼?」
「你懂什麼。」溫老師不慌不忙,「看一個男人,先看手。手上有繭,心裡有根。你外公當年收徒弟,也是先看手。」
陸則的手就那麼攤在桌上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溫老師收回目光,夾了只蝦放進溫千愛碗裡,然後,又給陸則夾了一隻。
「吃蝦。」她說,「蝦要趁熱吃。」
陸則低頭吃蝦,忽然聽見溫老師又問:
「你母親身體還好嗎?」
桌上靜了半秒。
「挺好的。」陸則放下筷子,認真回答,「有點風濕,別的都好。她一個人把我帶大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溫老師說,「網上寫的那些,我看了。」
溫千愛的筷子停了。
「阿姨,我——」
「你不用解釋。」溫老師擺擺手,「你是誰的兒子,是你的命。你是什麼人,是你的事。」
她看著陸則,目光不冷,但也不熱,像看一件還沒驗完的料子:
「我女兒吃過苦,我不說她自己也從不說。小陸,我不問你將來,我就問一句——」
「你和她在一起,是圖她什麼?」
溫千愛捏著筷子的手,悄悄使了勁。
來了。她就知道有這一問。
她抬腳,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陸則的鞋尖——意思是:別亂說話。
陸則坐直了,張了張嘴。
原本在來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話,到這會兒全散了。
「阿姨,我說不好。」他老實承認,「以前想過,想不明白。她理我一天,我就高興一天;她不理我,我就……彆扭。」
「圖什麼我說不上來。」他想了想,很認真地答,「反正她好好的,我就踏實。」
溫千愛埋頭喝湯。
湯很燙,燙的她眼眶發酸。
溫老師看著他:「這叫什麼話。」
「我就是這麼想的。」陸則撓了撓頭,
「想好了再說。」
「那您明天問我,我說不定就想明白了。」
溫老師瞪了他一眼,沒繃住,笑了:「貧嘴。」
她低下頭,給兩個人各盛了一碗湯。
「喝湯。」她說,「涼了就腥了。」
「行了。」溫老師放下湯勺,起身去了廚房。
再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個保溫袋,塞到陸則手裡:
「蝦是早上買的,新鮮。拿回去給你媽也嘗嘗。」
陸則捧著那個還帶著熱氣的保溫袋,說了聲:「……謝謝阿姨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溫老師擺擺手,「頭回上門是客——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
「下回就不是了哦。」
——下回。
溫千愛垂著眼扒飯,筷子尖在碗底磕了一下。
他正低頭喝湯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大概也是燙的。
她的耳朵,毫無防備地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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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後,陸則搶著去廚房洗碗。
溫千愛站在廚房門口看他。
這個人一米八幾的個子,繫著她媽那條小碎花的圍裙,袖子挽到小臂,正低頭跟一隻砂鍋較勁,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動作一鼓一鼓的。
「看什麼?」他頭也不回。
「看你洗碗。」她說,「評估一下合伙人的家務能力。」
「那評估結果呢?溫顧問。」
「勉強及格吧。」她頓了頓,「圍裙挺配你的。」
陸則回過頭,剛要說話,客廳里傳來溫老師的聲音:「千愛,把你相冊拿來,給小陸看看你小時候。」
「媽!」溫千愛瞬間破功,「他還要看什么小時候——」
「我去拿。」陸則把碗一放,眼睛都亮了。
「你敢!」
「你看,」陸則一邊解圍裙一邊往客廳走,回頭沖她笑,「見都見了,還差這一頁嗎。」
「陸則!」
溫千愛追出去的時候,溫執在沙發上看得直搖頭,端起茶杯說了一句:
「這個家,以後要熱鬧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