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遞是下午到的,紙箱子不大,挺沉。
許可簽收的時候還掂了掂:「姐,你買磚頭了?」
溫千愛拆開。
舊報紙裹了一層又一層,最裡面,一方端硯躺在泡沫墊子上。
蕉葉白,魚腦凍,硯池邊上有一道她認得的磕痕。
她上小學那年,拿著這方硯台研墨,手一滑磕在桌角,外公心疼了三天。
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鋼筆字,抖抖的:
【物歸原主——關鴻禎】
天天看小說->ⓣⓣⓚⓐⓝ.ⓣⓦ
許可湊過來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他不是進去了嗎?」
「律師代寄的。」溫千愛把快遞單翻過來看了一眼,「備註寫得很正式。」
「他倒會噁心人。」許可撇嘴,「臨了還講排場。」
溫千愛沒說話,把那方硯台捧在手裡。
硯是涼的,沉的,壓在掌心裡,像一塊壓了六十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「姐?」許可看她臉色不對,「要不要找溫律師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溫千愛把硯台放下,「我知道他想幹什麼。」
「他想幹什麼?」
「他想見我。」
---
傍晚,陸則來了聽雨堂。
他沒提前說。腳手架的燈還亮著,他拎著兩份盒飯上來的時候,溫千愛正蹲在分揀台邊上擦那方硯台,一塊軟布,一點一點地擦。
「吃飯了。」他把盒飯放下。
「你先吃。」她頭也沒抬。
他沒走,在她旁邊蹲下來,看她擦。
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。他今天穿的工裝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蹲在分揀台邊上,伸手幫她把散落的拓片歸攏起來。
小臂的線條隨著動作繃起來,虎口那層薄繭蹭過紙邊,沙沙的響。
溫千愛擦硯台的手,慢了半拍。
「看什麼。」陸則沒抬頭。
「看你手上的繭。」她說,「又厚了。」
「搬磚搬的。」他頓了頓,忽然把手伸到她面前,攤開,「你不是說,我們這行,手比臉重要嗎。」
他的手掌攤在檯燈底下,掌紋里還嵌著沒洗乾淨的灰,指節粗大,虎口和指腹的繭黃黃的一層。
溫千愛看著那隻手。
她伸手,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了。
就一下,比了比。
他的手比她大出一圈還多,掌心很熱,熱得她指尖一縮,趕緊收了回來。
「繭不錯。」她說,低頭繼續擦硯台,聲音跟平時一樣,「繼續保持。」
陸則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,耳朵尖慢慢紅了。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檯燈下,一個擦硯台,一個歸拓片,影子投在防雨棚上,挨得很近。
---
會見室比想像中小。
玻璃那邊,關鴻禎穿著號服走進來,坐下來。
兩個多月沒見,這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,背駝了,頭髮全白了,倒顯得乾淨。
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了幾秒。
「硯台收到了?」他先開口,聲音啞的。
「收到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關老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您在裡面遞這麼個東西出來,不是為了讓我謝謝您的吧?」
關鴻禎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苦:「你跟你外公一個脾氣。他說話也這樣,不繞彎子。」
「那您就別繞彎子。」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玻璃後面的手,慢慢地搓著。
「開庭的日子定了。」他說,「我這輩子,拿了好多不該拿的東西。年輕的時候拿名,中年拿利,到老了,拿人家外孫女的清淨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想拿一樣東西,拿不到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心安。」
溫千愛看著他,沒接話。
關鴻禎也不指望她接。
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隔著玻璃舉起來:
「當年從你外公書箱裡出去的不止那一頁圖。這些年經我手出去的,我托人收著,沒敢賣,也沒敢用——單子在這兒,東西放在哪兒,都寫明白了。」
「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?」
「因為白老頭那句話。」關鴻禎放下手,看著她,「丫頭,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?」
「他說——老關,你拿了一輩子不該拿的東西,臨了臨了,總得留一樣,是還給人家的。」
會見室里安靜下來。
「硯台先還你。」關鴻禎說,「剩下的,單子交給律師了,開庭之前,一樣一樣都會回到聽雨堂。」
「我不需要您還。」溫千愛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,「聽雨堂燒了的那半邊,我一磚一瓦都會修回來,不靠您的東西撐門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人點頭,「你外公的外孫女,骨頭肯定是硬的。」
「那您圖什麼?」
關鴻禎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圖開庭那天,」他說,「你能來看一眼。」
「看我這個當了一輩子第二名的人,怎麼收場。」
溫千愛站起身,把椅子歸回原位。
「不看。」她說,「原不原諒是我外公才有資格給的東西,我沒有。您要是想聽一句寬心話——」
她隔著玻璃,看了這個老人最後一眼:
「白老那句話,您做到了。」
關鴻禎坐在原地,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。
「……行。」他點了點頭,喉嚨里哽了一下,「有你這句話,也行了。」
---
從看守所出來,天在下雨。
溫執的車停在門口,傘舉在她頭頂。
「他跟你說什麼了?」
「還東西。」溫千愛坐進車裡,「哥,當年書箱失竊的單子,他列了一份,說要一樣一樣還回來。」
「貓哭耗子。」溫執發動車子,「你別心軟。」
「我不心軟。」她望著窗外的雨,「我就是在想,外公要是活著,他會去看開庭嗎?」
溫執沒說話。
「會的。」過了半天,他說,「外公那個人,你小時候打碎他的硯台他都不捨得罵你。他贏了一輩子,從來沒把誰踩到泥里過。」
「所以關鴻禎才會輸一輩子。」溫千愛輕聲說,「他從頭到尾都搞反了——不是外公贏了他,是他一輩子都在跟外公的影子打架。」
車裡安靜了。
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擺。
「對了,」溫執打了把方向盤,「媽讓我問你那個合伙人,陸則,什麼時候有空。」
溫千愛轉過頭:「幹什麼?」
「媽說,」溫執目不斜視地開車,「聽雨堂上樑那天,想請他來家裡,吃頓便飯。」
溫千愛握著安全帶的手緊了緊。
「……媽怎麼知道他的?」
「你猜。」溫執的嘴角翹了一下,「你朋友圈裡那張工地合照,媽存手機里了。」
---
那天夜裡,聽雨堂的燈亮到很晚。
陸則蹲在檯燈底下,把關鴻禎那份清單的複印件逐條核對,忽然在第七項停住了筆。
【《織工圖》摹本一件】
他盯著那行字,眉頭擰起來,半天沒動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溫執發了條消息:
【清單第七項,能不能先壓著?別讓她看見。】
發完,他把那頁紙折起來,收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檯燈下,他的影子投在防雨棚上,孤零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