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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硯台

  快遞是下午到的,紙箱子不大,挺沉。

  許可簽收的時候還掂了掂:「姐,你買磚頭了?」

  溫千愛拆開。

  舊報紙裹了一層又一層,最裡面,一方端硯躺在泡沫墊子上。

  蕉葉白,魚腦凍,硯池邊上有一道她認得的磕痕。

  她上小學那年,拿著這方硯台研墨,手一滑磕在桌角,外公心疼了三天。

  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鋼筆字,抖抖的:

  【物歸原主——關鴻禎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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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可湊過來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他不是進去了嗎?」

  「律師代寄的。」溫千愛把快遞單翻過來看了一眼,「備註寫得很正式。」

  「他倒會噁心人。」許可撇嘴,「臨了還講排場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說話,把那方硯台捧在手裡。

  硯是涼的,沉的,壓在掌心裡,像一塊壓了六十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
  「姐?」許可看她臉色不對,「要不要找溫律師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溫千愛把硯台放下,「我知道他想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他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他想見我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傍晚,陸則來了聽雨堂。

  他沒提前說。腳手架的燈還亮著,他拎著兩份盒飯上來的時候,溫千愛正蹲在分揀台邊上擦那方硯台,一塊軟布,一點一點地擦。

  「吃飯了。」他把盒飯放下。

  「你先吃。」她頭也沒抬。

  他沒走,在她旁邊蹲下來,看她擦。

  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。他今天穿的工裝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蹲在分揀台邊上,伸手幫她把散落的拓片歸攏起來。

  小臂的線條隨著動作繃起來,虎口那層薄繭蹭過紙邊,沙沙的響。

  溫千愛擦硯台的手,慢了半拍。

  「看什麼。」陸則沒抬頭。

  「看你手上的繭。」她說,「又厚了。」

  「搬磚搬的。」他頓了頓,忽然把手伸到她面前,攤開,「你不是說,我們這行,手比臉重要嗎。」

  他的手掌攤在檯燈底下,掌紋里還嵌著沒洗乾淨的灰,指節粗大,虎口和指腹的繭黃黃的一層。

  溫千愛看著那隻手。

  她伸手,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了。

  就一下,比了比。

  他的手比她大出一圈還多,掌心很熱,熱得她指尖一縮,趕緊收了回來。

  「繭不錯。」她說,低頭繼續擦硯台,聲音跟平時一樣,「繼續保持。」

  陸則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,耳朵尖慢慢紅了。

  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
  檯燈下,一個擦硯台,一個歸拓片,影子投在防雨棚上,挨得很近。

  ---

  會見室比想像中小。

  玻璃那邊,關鴻禎穿著號服走進來,坐下來。

  兩個多月沒見,這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,背駝了,頭髮全白了,倒顯得乾淨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了幾秒。

  「硯台收到了?」他先開口,聲音啞的。

  「收到了。」溫千愛說,「關老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您在裡面遞這麼個東西出來,不是為了讓我謝謝您的吧?」

  關鴻禎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苦:「你跟你外公一個脾氣。他說話也這樣,不繞彎子。」

  「那您就別繞彎子。」

  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玻璃後面的手,慢慢地搓著。

  「開庭的日子定了。」他說,「我這輩子,拿了好多不該拿的東西。年輕的時候拿名,中年拿利,到老了,拿人家外孫女的清淨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想拿一樣東西,拿不到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心安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他,沒接話。

  關鴻禎也不指望她接。

  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隔著玻璃舉起來:

  「當年從你外公書箱裡出去的不止那一頁圖。這些年經我手出去的,我托人收著,沒敢賣,也沒敢用——單子在這兒,東西放在哪兒,都寫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?」

  「因為白老頭那句話。」關鴻禎放下手,看著她,「丫頭,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老關,你拿了一輩子不該拿的東西,臨了臨了,總得留一樣,是還給人家的。」

  會見室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硯台先還你。」關鴻禎說,「剩下的,單子交給律師了,開庭之前,一樣一樣都會回到聽雨堂。」

  「我不需要您還。」溫千愛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,「聽雨堂燒了的那半邊,我一磚一瓦都會修回來,不靠您的東西撐門面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老人點頭,「你外公的外孫女,骨頭肯定是硬的。」

  「那您圖什麼?」

  關鴻禎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「圖開庭那天,」他說,「你能來看一眼。」

  「看我這個當了一輩子第二名的人,怎麼收場。」

  溫千愛站起身,把椅子歸回原位。

  「不看。」她說,「原不原諒是我外公才有資格給的東西,我沒有。您要是想聽一句寬心話——」

  她隔著玻璃,看了這個老人最後一眼:

  「白老那句話,您做到了。」

  關鴻禎坐在原地,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。

  「……行。」他點了點頭,喉嚨里哽了一下,「有你這句話,也行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從看守所出來,天在下雨。

  溫執的車停在門口,傘舉在她頭頂。

  「他跟你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還東西。」溫千愛坐進車裡,「哥,當年書箱失竊的單子,他列了一份,說要一樣一樣還回來。」

  「貓哭耗子。」溫執發動車子,「你別心軟。」

  「我不心軟。」她望著窗外的雨,「我就是在想,外公要是活著,他會去看開庭嗎?」

  溫執沒說話。

  「會的。」過了半天,他說,「外公那個人,你小時候打碎他的硯台他都不捨得罵你。他贏了一輩子,從來沒把誰踩到泥里過。」

  「所以關鴻禎才會輸一輩子。」溫千愛輕聲說,「他從頭到尾都搞反了——不是外公贏了他,是他一輩子都在跟外公的影子打架。」

  車裡安靜了。

  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擺。

  「對了,」溫執打了把方向盤,「媽讓我問你那個合伙人,陸則,什麼時候有空。」

  溫千愛轉過頭:「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媽說,」溫執目不斜視地開車,「聽雨堂上樑那天,想請他來家裡,吃頓便飯。」

  溫千愛握著安全帶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「……媽怎麼知道他的?」

  「你猜。」溫執的嘴角翹了一下,「你朋友圈裡那張工地合照,媽存手機里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那天夜裡,聽雨堂的燈亮到很晚。

  陸則蹲在檯燈底下,把關鴻禎那份清單的複印件逐條核對,忽然在第七項停住了筆。

  【《織工圖》摹本一件】

  他盯著那行字,眉頭擰起來,半天沒動。

  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溫執發了條消息:

  【清單第七項,能不能先壓著?別讓她看見。】

  發完,他把那頁紙折起來,收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
  檯燈下,他的影子投在防雨棚上,孤零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