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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第一個想找的人

  天亮之後,雨停了。

  溫千愛站在聽雨堂的廢墟前,換了一身舊工裝,頭髮隨便扎了個揪,眼下兩團青影。

  她一夜沒睡,但她現在很清醒。

  清醒得讓溫執有點不放心:「你先回去睡一覺——」

  「哥。」她戴上手套,「分類清冊我昨晚列好了。

  正廳的灰燼先做標記,書房東側的灰單獨收,我要篩。」

  溫執看著她,沒再勸。

  他知道這個妹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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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不哭的時候,才是真的疼。

  ---

  清理隊上午進場。

  張婆婆不由分說往她手裡塞了個煮雞蛋:「先吃點飯把,人是鐵,飯是鋼。」

  「婆婆,我吃過——」

  「你吃什麼了就吃過,你當我瞎?」張婆婆把雞蛋往她掌心一按,轉身就走,「你外公在的時候,我們這條巷子誰沒喝過聽雨堂的茶。」

  溫千愛捏著那個還燙手的雞蛋,站在原地,眨了眨眼。

  然後她剝了殼,兩口吃完。

  許可帶著事務所的人來了,人手一副手套;王師傅帶著工人們來了,開著皮卡,車斗里裝著礦泉水和包子;街坊們跟在張婆婆後頭,一保溫桶的綠豆湯,見人就塞。

  誰都沒提昨夜。大家只是埋頭幹活,搬磚的搬磚,篩灰的篩灰,偶爾有人喊一嗓子「這兒有塊整磚」,應一聲「來了」。

  中間出了個小插曲。清理隊的小伙子把半桶灰水潑在了溫千愛剛標記好的分區線上,許可當場就炸了:「眼睛呢?!線看不見嗎?!這桶水潑進去,這一片就白標了!」

  小伙子連聲道歉。

  許可還在罵,罵著罵著自己停了,擺擺手:「……算了。不是沖你。」

  她蹲下來重新拉線,誰也沒問那句「不是沖你」是沖誰。

  大家心裡都有數。

  後來張婆婆路過,往她旁邊放了一碗綠豆湯,嘟囔了一句:「火氣大,喝點涼的。」

  許可捧著碗,半天,悶悶地說了聲:「……謝謝婆婆。」

  溫千愛跪在書房的灰燼區,一捧一捧地篩。

  灰從指縫裡漏下去,漏出來的偶爾是一片燒焦的紙角、一枚變形的銅活頁。

  她把每一樣都放進分類盒,動作又輕又穩。

  篩到書櫃的位置,她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灰里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漆——是那個小匣子。外公裝印泥的漆匣,她小時候總想打開看,外公不讓,說「丫頭長大就給你」。

  後來她長大了,匣子的事兩個人都忘了。

  她把匣子從灰里捧出來,銅鎖已經燒化了。

  她用鑷子挑開——裡面的印泥早燒沒了,匣底卻躺著一枚印章,壽山石燒得發白,印面的字還認得出。

  聽雨堂主。

  外公的印,聽雨堂四代傳的那方印。

  溫千愛跪在那兒,捏著那枚滾燙又冰涼的石頭,半天沒動。

  旁邊的王師傅探頭看了一眼,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:「嘿,這石頭耐燒啊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先是沒表情,然後忽然笑了——笑得肩膀直抖,停不下來,笑得蹲在旁邊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  「溫顧問?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她抹了把臉,擺擺手,還在笑,聲音卻啞了,「就是覺得……他也就會留這種東西了。圖啊印啊,石頭做的命,燒都燒不死。」

  「可是人呢?」

  她沒說完,把印章用軟布包了三層,收進貼身的口袋,繼續篩灰。

  手套磨破了一隻,指尖全是黑的。

  陸則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個背影。

  他在警戒線外站了一會兒,走上前,在她旁邊蹲下來,遞過去一隻新手套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她接了,沒看他。

  他也不多話,挽起袖子,跟著篩。

  兩個人並排蹲在灰里,一捧一捧,篩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
  誰都沒有提那篇報導,沒有提陸承業,沒有提樓梯間那句「給我一天時間」。

  中午,許可拎著包子過來,看見這一幕,張了張嘴,又退回去了。

  她靠著溫執耳朵說:「溫執,你說這算和好了嗎?」

  溫執推了推眼鏡:「你看他們說話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算。」溫執說,「這叫……一起篩灰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下午三點,篩到書桌的位置。

  溫千愛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
  那張書桌是外公用了五十年的。

  桌上有什麼,她閉著眼都數得出——筆山、鎮紙、一摞沒整理完的手稿。

  現在只剩一堆灰。

  她蹲在那兒,手停在灰上,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陸則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,很輕:「圖都在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說外公的圖紙。」陸則從隨身的背包里取出一個硬碟,遞到她面前,「聽雨堂的書稿、圖紙,上個月你說要數位化,我找人全部掃了。三百多張圖,一千多頁手稿,掃描件都在這裡面。雲端還有一份備份。」

  溫千愛看著那個硬碟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……」

  「上個月。」陸則說,「你提過一句『這些東西得留個底』,我說找掃描公司上門,你說等忙完評審再說。我就找了個周末,把箱子一箱一箱抱到事務所掃的,掃完原樣放回去。」

  「你當時天天泡在評審材料里,」他頓了頓,「沒顧上理我。」

  他自己都忘了具體是什麼時候做的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加班到兩點,掃描儀一頁一頁地過,掃到後半夜,他對外公的筆跡都熟了——小楷,勾筆收得很緊,是個寫字都帶著木匠脾氣的人。

  「掃描的時候我就在想,」他看著廢墟,說,「這些圖要是會說話就好了,我想聽聽,能教出你這樣的人,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
  她接過硬碟,捏在手裡。

  不大的一塊,涼的,有點沉。

  她捏著捏著,鼻子一酸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,砸在滿是灰的手背上,衝出一道白印子。

  這一次不是崩潰。

  是有東西失而復得的時候,人忍不住的那種哭。

  陸則沒勸,也沒遞紙,就蹲在她旁邊,看著遠處的廢墟,把肩膀往她那邊挪了半寸,讓她想靠的時候有得靠。

  她感受到了,但是沒有靠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