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溫千愛遠遠看見那個身影,腳步頓了頓,想拐進旁邊的小雜貨店,已經來不及了。
「溫千愛。」
她只好走過去。「有事?」
陸則看著她,直接問:「你是不是在躲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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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最近忙。」
「前天晚上收工,你拎包出門,前後十二秒。」陸則的語氣很平,像在報測量數據,「昨天早上,我給你帶的咖啡你沒喝,放到了溫執桌上。今天下午,你說讓許可陪你去工地,許可她會看灰漿嗎?」
溫千愛:「……」
「你數的這麼清楚幹什麼?」
「因為我找了你三天,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陸則說,「你每次都比我說的快。」
巷子裡的風吹過來,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。
溫千愛垂著眼,看著自己鞋尖前那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板。
躲他幹什麼。
她自己也說不清。說得清的那部分,她說不出口,說出來的那部分,又不全是真的。
「報導的事,我沒怪你。」她說,「身世是你的私事。」
「那是什麼事?」
她答不上來。
陸則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答案,也不逼。
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,遞給她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的全部。」他說,「戶籍資料、學歷、履歷、我媽那邊的家庭情況說明,還有——我昨天去找了律師,做的聲明公證:本人陸則,與陸承業及其名下所有產業無任何經濟與法律關係,過去沒有,將來也不要。」
溫千愛捏著那個文件袋,沒打開。
「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麼?」
「你說過的。」陸則看著她,「合伙人的事,你有知情權。我遲到了,但我不想再遲到第二次。」
「我說的是事務所的知情權。」她的聲音低下去,「這些……是你自己的東西。」
「那你就當做我想讓你知道。」
巷子裡靜了幾秒。
溫千愛把文件袋捏緊了一點,又鬆開,最後收進了自己的包里。
「我回去再看。」她說。
說完這句,她自己都覺得彆扭。
三天了,她躲他躲得像避嫌,他遞過來的東西,她卻伸手接了。
接都接了,還裝什麼。
她在心裡把自己數落了一遍。
「好。」陸則說,「你看完,有什麼想問的,隨時問。問什麼都行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只有一件事,文件袋裡沒寫——」
「我媽說,她在工地上懷的我。陸承業走的時候,不知道有我。」
「所以他不是我爸。」陸則的聲音很穩,「一個沒來過的人,談不上是不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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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陸則去了盛泰大廈。
前台不敢攔他。
這位最近「出了名」的陸工,臉就是通行證。
陸承業在四十二層的辦公室里等他,泡好了茶,上好的明前龍井,兩隻杯子。
「坐。」陸承業笑眯眯的,「我就知道你遲早會來。茶是你母親當年——」
「我不是來喝茶的。」
陸則站在桌前,沒坐。
「那篇報導,是你發的。聽雨堂的火,我也查到眉目了——縱火的那個人,三天前在關鴻禎老家出現過,而關鴻禎的帳戶,上個月收過盛泰旗下一家殼公司的兩筆諮詢費。」
陸承業盤核桃的手停了停。
「年輕人,說話要講證據。」
「證據在走流程。」陸則說,「我今天來,只說一句話。」
他俯身,雙手撐在桌沿,看著這個跟自己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男人,一字一字地說:
「我不管你要織多大的網。紡織巷、織女廟、陸家、遺產,隨你。」
「但她身邊的人,你再動一個試試。」
辦公室里靜了很久。
陸承業笑了,笑得很慈祥:「為了一個溫千愛?」
「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的身份,站在她身邊,本身就是給她惹麻煩?圈裡人會怎麼說她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則直起身,「所以我的麻煩,我自己清。」
「清完了,我才有資格站在那兒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聽見背後傳來慢悠悠的一句:
「你會回來的。血緣這個東西,不認不行。」
陸則沒回頭。
「我媽懷我的時候,你在哪兒,血緣就在哪兒。」
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電梯一路往下。
.四十二層的高度,足夠他把剛才那場對峙在腦子裡過一遍。
手心裡全是汗。
他摸了摸口袋,本來想帶一份東西來的,他連夜整理的、盛泰殼公司和關鴻禎的資金往來線索。
最後沒拿出來。
對陸承業這種人,證據是用來交給警察的,不是用來談判的。談判桌上,他唯一有的籌碼是他自己,而他不打算把自己擺上任何桌子。
電梯到了。他走出盛泰大廈,站在車水馬龍的路口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抬頭看,四十二層的燈還亮著。
不知怎麼,很想喝一碗麵。
城南巷口那種,加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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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晚上,聽雨堂的廢墟前。
溫千愛在臨時搭的棚子底下,就著充電燈,一頁一頁地翻那個文件袋。
戶籍頁、學歷、公證聲明。翻到最後一頁,是一張手寫的便簽,字跡工整:
【補充說明:關於我為什麼學建築。
十五歲那年,我在舊書店翻到一本《江南民居測繪圖錄》,裡面的圖,畫得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好看。
後來才知道,那些圖里最好的幾張,是你外公畫的。
嚴格來說,是他先找到我的。
——陸則】
充電燈的光晃了一下。
溫千愛捏著那張便簽,在廢墟前坐了很久。
風把棚子的塑料布吹得啪啪響。
她覺得冷,把圍巾裹緊了些,然後發現——
圍巾上別著一枚小小的檀木書籤。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別上去的。
雲朵的刻工,細得能看清卷邊。
第二天在事務所,許可眼尖,一眼看見她圍巾上那枚書籤。
「喲,這什麼?」許可湊過來,「檀木的?誰送的?」
「撿的。」溫千愛頭也不抬。
「撿的?哪撿的,我也去撿一個。」許可伸手要拿。
溫千愛把書籤從圍巾上取下來,收進筆記本里。
「不知道誰掉的。」她說,「先收著。」
許可狐疑地看了她兩秒,一下反應過來什麼,眼睛瞪圓:「姐,你該不會是——」
「去對數據。」溫千愛把一摞圖紙拍在她懷裡。
許可抱著圖紙走了,走兩步又回頭:「你耳朵紅了!」
「圖紙第三頁有個數標錯了。」溫千愛面不改色,「改完再說話。」
許可低頭一看,還真標錯了,哀嚎著跑了。
溫千愛一個人坐著,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按了按。
裡面那朵小雲,硌著她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