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掛斷以後,溫千愛在玄關站了半分鐘。
鑰匙捏在手裡,鞋換好了。
她看著門,想不起來下一步該幹什麼。
聽雨堂著火了!!!!
許可在電話里喊的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,每個字都懂,連起來卻像一句外語。
對門的老伯被她家的動靜吵醒,開了條門縫:「千愛?大半夜的,這是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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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這才動了。
拉開門,跑進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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計程車開到巷口就進不去了。
她在二維碼上掃了50塊錢,推門就跑。
雨水灌進鞋裡,褲腳整個貼在腿上。
她跑得肺里發腥,拐進巷子的那一眼——
聽雨堂的天是紅的。
消防車把整條巷子堵死了,水龍帶在青石板上蜿蜒,紅藍的警燈一轉一轉,把圍觀人群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煙從屋頂往上滾,火舌從西廂的窗口裡舔出來。
她站在警戒線外,看著那棟房子在燒。
街坊都起來了。有人披著外套,有人舉著傘,張婆婆攥著她的手直抹眼淚,嘴裡念叨著什麼「造孽喲」。王師傅從工地趕來,隔著人牆喊她的名字。
她全都聽見了,又好像全都沒聽見。
那感覺怪的很——像在看別人家著火。她甚至還能冷靜地想:西廂的窗欞是柳桉木的,燒了可惜;正廳的瓦當年是外公一片一片揀的老瓦……
有人跟她說話。她看見嘴在動,聽不見聲音。耳朵里只有一種很尖的嗡鳴,像整個世界的音量都被誰擰掉了。
「唉!你不能過去——」
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邁的腿。
兩個消防員攔住她的時候,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衝到了警戒線裡面。
「我外公的圖還在裡面。」她說。
聲音很平靜。
她聽見自己說得很平靜。
「西廂的書房,樟木箱子,還有書桌的抽屜——你們讓我進去,我知道放在哪,我拿了就出來,就兩分鐘——」
正廳的方向,一聲悶響。
那扇雕花木門,外公六十年前親手修的,門楣上的喜鵲登梅,她小時候每天踩著門檻進出,在火光里塌了下去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那扇門塌下去。
身邊的消防員跟她說了句什麼,她沒反應。
又問了一遍,她才慢半拍地轉過頭:「……啊?」
「您沒事吧?用不用到車上坐一會兒?」
她張了張嘴。半天,問出來的是另一句:
「我媽知道嗎?」
消防員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麼答。
她轉回頭去繼續看那棟著火的房子,眼眶裡的淚,這才掉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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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是凌晨三點撲滅的。
天開始下雨,先是零星幾點,後來密了,砸在焦黑的梁架上,騰起一陣一陣的白汽。
溫千愛走進廢墟的時候,誰也沒攔住。
火場勘驗完的間隙,她就那麼走進去了,像走進自己家一樣。也對,這就是她家。
正廳只剩半邊屋頂,她繞過斷梁,走到西廂。
外公的書房,沒有了。
她蹲下來,開始用手刨。
灰燼還是燙的。她不管。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灰,指節被碎瓷劃破了,血混著灰,她也不管。她只管刨,一下,一下,把燒焦的木頭一塊一塊搬開,像在進行一場遲到了六十年的搶救。
許可哭著喊她,她聽不見。
溫老師踩著滿地泥水來了,旗袍下擺濺了一片。她沒有喊,也沒有哭,走到女兒身邊,蹲下來,把她刨灰的手輕輕按住了。
「千愛。」
就這兩個字。
溫千愛的手停了停,抽出來,繼續刨。
溫老師就那麼蹲在她旁邊,不再勸。
雨把她的頭髮打濕了,一綹一綹貼在臉上。
她就在旁邊陪著,像很多年前陪小女兒守著一張低分試卷那樣,一言不發地陪著。
溫執趕到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——妹妹跪在灰堆里,滿手是血,機械地刨著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「千愛!」溫執去拉她。
她甩開他,繼續刨。
「千愛!手!」溫執按住她的手腕,聲音都劈了,「你的手是吃飯的手!」
「圖。」她說,「哥,圖在下面。」
「圖個屁!」溫執這輩子第一次對她吼,「房子重要還是你重要?!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,扯出一個笑。
那個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哥,」她說,「你不懂。那是外公……」
她沒能說完。
因為她的視線越過溫執的肩膀,看到了巷子口站著的那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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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
他渾身濕透的站在雨里,站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靠近。
他想過來。
她看得出來,他的腳動了,身體前傾,每一個細胞都想衝過來。
可是他記得,記得她說「給我一天」,記得自己此刻的身份。
一個騙了她的盛泰的太子爺。
在這個夜晚,他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走過去的人。
雨砸在兩個人之間。
溫千愛看了他三秒。
然後她收回目光,低下頭,繼續刨灰。
就這一收,陸則的心緊了一下。站在雨里,覺得心臟被人整個攥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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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聲哭,是在找到那個東西的時候。
刨到書桌殘骸底下,她的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——銅的,鎮紙。
外公用了六十年的黃銅鎮紙,燒得烏黑,可拿在手裡,還是沉甸甸的。
她把鎮紙攥在手裡。
然後,毫無預兆地,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先是無聲的。大顆大顆,砸在灰里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。
然後她哭出了聲。
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壓上來的聲音,像老房子塌掉之前,樑柱發出的那種悶響。
她跪在廢墟里,攥著那塊鎮紙,整個人蜷起來,哭的一抖一抖。
外公的圖、外公的書桌、她小時候趴著寫作業的那張八仙桌、每年冬至,一家人圍著吃湯圓的院子。
燒吧。都燒吧。
她哭今天的火,也哭白天的那條新聞;哭外公的東西,也哭那枚還躺在她口袋裡的書籤;哭這三個月她以為自己終於站起來了,結果一夜之間,根也斷了,人的魂也快斷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溫執脫下外套罩在她頭上,紅著眼睛,別過頭去。許可蹲在旁邊,哭得比她還凶。
十幾步外,陸則站在雨里,從頭到尾,沒有動。
他就那麼站著,陪她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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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的時候,火場的味道還沒散。
溫千愛哭完了。
哭到後面就沒有聲音了,只是肩膀還在一聳一聳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抬起頭。
巷口那個位置,空了。
陸則不知什麼時候走的,雨水把他站過的那塊青石板沖得乾乾淨淨,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來過。
她望著那個位置,看了兩秒。
心裡某個地方,空落落地墜了一下。
她扶著斷牆站起來,用袖子抹了把臉,動作很慢。
溫執要來扶她,她搖搖頭,自己站穩了。
她環視了一圈這片廢墟,然後開口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
「哥。」
「哦。」
「幫我約消防的勘驗負責人。」她說,「起火點在西廂,西廂今晚根本沒有人,電閘是我親手拉的。」
溫執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眼神瞬間冷下去:「你懷疑——」
「我什麼都不懷疑。」溫千愛打斷他,望著那截燒塌的雕花門楣,一字一字地說:
「我只要一紙勘驗報告。」
「其餘的,等報告說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