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則推開家門的時候,一眼就看見了桌上那盞檯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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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坐在燈下,就那麼坐著。
桌上攤著兩樣東西:一張泛黃的照片,和一份釘起來的文件。
「媽。」
「回來了。」母親抬頭看他,眼睛是紅的,但人很平靜,「坐。」
陸則沒坐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,封皮上幾個黑體字刺進眼睛裡——
《親子鑑定意見書》。
「他今天來過了。」母親說。
「……他跟你說什麼了?」
「什麼都沒跟我說。」母親把那份鑑定往前推了推,「他把這個留下了,走的時候說,『孩子大了,該知道自己是誰了』。」
陸則站著沒動,胸口起伏了兩下。
母親看著他,看了很久,開口問:
「兒子,你早就知道了,對不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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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裡的老式冰箱的嗡嗡的響著。
「高三那年。」陸則終於開口,「你住院,我回家拿換洗衣服,翻到箱子底下那些信。」
「信不多,七八封。」陸則的聲音放得很慢,像怕碰碎什麼,「都是他寫給你的。最後一封里說,『家裡安排好了,等我』。落款是一九九八年冬天。」
「一九九八年冬天,」母親說,「我懷著你,五個月。」
「所以你沒等。」
「等什麼呢?」母親笑了一下,「等來的是陸家派人送來的兩萬塊錢。我就知道了,他那個『等我』,是說給他自己聽的。」
陸則看著她。
這個把他一個人拉扯大的女人,白天在會計室算帳,晚上給他織毛衣,供他讀完大學、讀研究生,從來沒在他面前掉過一滴淚。
原來那些信,她一直留著。
不是捨不得那個人。
是捨不得證明——證明她的兒子,也曾經是在「等一個人」的期待里來的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問我?」
「問什麼?」陸則在她對面坐下來,拿起那張舊照片,「十歲問起我爸,你說他沒了,我就再沒問過。二十歲翻到那些信,知道了個大概,也沒再問,你攢了二十多年的日子,我不忍心拆。今天他自己找上門了,我才問。」
照片上,年輕的母親站在一棟還沒封頂的大樓前,旁邊是個穿工裝的高個子男人,手搭在她肩上,兩個人都笑得沒心沒肺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鋼筆字:一九九八年夏,城南工地。
「問你,當年為什麼一個人扛著?」他把照片輕輕放下,「問你,這些年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?問你受了委屈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問了你二十多年。」他說,「今天換我問了。」
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。
她抹了一把,笑了一下,那個笑和照片上二十多歲的姑娘重疊了一瞬:「你爸……陸承業。當年他在城南做工程,我在工地會計室。後來陸家知道了,把他調走,給了我兩萬塊錢。」
「我沒要。」她說,「我要了張照片。」
「就這張?」
「就這張。」母親點點頭,「我跟自己說,我女兒……我兒子,是我一個人的。跟陸家,一分錢關係都沒有。」
「這些年他找過我們嗎?」
「沒有。」母親說,「二十六年前沒有,現在——他那個兒子沒了,想起來找這個兒子了。」
陸則抬起頭。
「上個月的事,你不知道?」母親看著他,「他小兒子,車禍死了。陸家這一脈,絕後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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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在那個老沙發上坐了很久。
哦,這是斷了香火了。
所以想起城南還有一個。
所以查他、試探他、送綠蘿、遞鑑定書。
好一個陸承業。
「媽。」他站起來,把那份鑑定書拿起來,從中間撕開,撕成四片,放進廚房的水槽里,擰開水龍頭沖了個乾淨,「你沒有丈夫,我沒有父親。明天他再來,你別給他開門。」
「那你呢?」母親在他身後問,「他不會罷休的。陸家要認你回去,那就是金山銀山的砸下來——」
「媽。」陸則轉過身,「你看我像是靠著金山銀山里長大的人嗎?」
母親看著他,破涕為笑:「不像,倒像在工地的灰堆里長大的。」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媽,還有件事。」他背對著她,聲音低了些,「我喜歡上了一個人。」
母親愣了一下。
「這個人不知道。」陸則說,「我本想等合適的時候······現在陸家這潭水要渾,我得趕在他們攪渾之前,先跟她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她是個好姑娘嗎?」
「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。」
「怎麼個好法?」母親來了興致,「說具體的。」
陸則想了想。
「她修房子的時候,整個人是靜的,像一口井。她聞得出木頭的新舊,卻聞不出別人對她好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,「她吃了很多苦,一句怨言都不說。反正就是很特唄。媽,我就想站在她旁邊。守護她的一切。」
母親聽著,一直沒說話,聽到最後,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「真像啊。」她說。
「像什麼?」
「像我年輕的時候。」母親笑了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,「看上一個好人,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,掏出來後還先問人家燙不燙手。」
「那就快去說。別學他,什麼都等,等到最後,什麼都沒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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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夜裡,盛泰頂層。
陸承業站在落地窗前,聽助理匯報。
「……都安排好了。照片、出生記錄、還有『一間』事務所和盛泰的拿地衝突,材料包明天上午十點,準時發給那幾家媒體。」
「標題呢?」
「擬好了。」助理念道,「《盛泰太子爺潛伏對手公司?起底「一間」事務所合伙人陸則的真實身份》。」
陸承業望著窗外的夜景,盤著核桃,慢慢笑了。
「發吧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——溫千愛那個女人,還怎麼信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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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的手機屏幕亮著。
他打了很長的一段話,刪了。
又打,又刪。
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行:
【明天忙完,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。】
發送對象:溫千愛。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按滅手機。
夜還長。
明天,明天他就把一切都告訴她——他的身世,陸承業,還有那句藏了很久的、真正想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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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千愛被消息提示音叫醒的。
她摸過手機,眯著眼看——
【明天忙完,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。】
她盯著「很重要」三個字,看了一會兒。
這個人平時發消息,不是「明早降溫,多穿件」,就是「圖紙我改完了,放你桌上」。這麼鄭重其事的,頭一回。
她想了想,回了一個字:
【好。】
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
【別緊張。】
發完她自己先笑了。
城南的老樓里,陸則盯著「別緊張」三個字,失笑。
他怎麼忘了,這個人的眼睛是尺。
什麼都量得出來。
他把手機扣在胸口,望著天花板,很久很久沒睡。
睡不著的夜裡,他把那句話在心裡排了一遍又一遍:
我叫陸則。我媽姓陸,我也姓陸。陸承業是我血緣上的父親,二十六年前他選了陸家,沒選我們。我從沒花過他一分錢,也從沒打算認他。
——然後還有一句。
那句他排不下去。
每回到那裡,心跳就先亂了。
窗外的天,一點一點泛了魚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