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34章 綠蘿和字條

  復工第一天,織女廟門口擺了一盆綠蘿。

  盆是最普通的紅陶盆,綠蘿長得倒精神,藤蔓垂下來半尺長。

  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沒有卡片,沒有署名,只有花盆底下壓著一張字條。

  王師傅以為是哪個熱心街坊送的,搬起來就要往裡抬,被許可攔住了:「等等等等——這最近什麼形勢,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往廟裡搬?」

  字條傳到溫千愛手裡。

  上面只有一行字,鋼筆寫的,筆鋒老辣:

  【廟不錯。人也不錯。——一個老朋友】

  她看了兩秒。

  字是好字,話是閒話,可「老朋友」三個字怎麼品怎麼不是味道。

  她順手遞給旁邊測繪的陸則:「你的字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陸則掃了一眼,隨口答。

  答完,他自己頓住了。

  就這一頓,溫千愛的心跟著沉了半分。

  她太熟悉這種停頓了。

  先是沒在意,然後認出什麼,再想收回已經來不及——當年在沈家,沈述的手機響起來,他看屏幕的那半秒,也是這樣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問。

  陸則把字條又拿回去,這次看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
  看完,他把字條折起來,遞還給她,臉色有點發白。

  「這字,」他說,「是陸承業的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廟門口的風好像一下子涼了。

  「你不是不認識他嗎?」溫千愛問。

  很平常的一句問話。

  沒有質問的意思,就是問。

  可陸則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千愛。」他叫她的名字,卻沒有下文。

  周圍的工人還在上工,錘子聲叮叮噹噹。

  兩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,隔著一盆來路不明的綠蘿。

  「我說過的,」陸則終於開口,聲音低,「有一件事,早晚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現在就是那個早晚嗎?」

  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還不是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想瞞你。是……說出來之前,我得先去見一個人,問清楚一些事。問清楚了,我原原本本,全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我媽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低頭看那盆綠蘿。

  藤蔓綠油油的,在風裡輕輕晃。

  擱在從前,她會追著問的。

  後來吃過的虧多了,就懂了:

  人和人之間,有些事得等它自己長熟。

  她把字條折好,收進口袋。

  「行。」她說,「不急。你先忙你的。」

  陸則明顯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不過,」溫千愛把安全帽遞給他,語氣還是淡淡的,「哪天你問完了,想說的那天——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。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陸則接安全帽的時候,看著她的眼睛,「我保證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中午歇工,許可抱著那盆綠蘿研究了半天,發表結論:

  「要我說,這花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陸承業那個老狐狸,送花准沒好事——說不定土裡藏著竊聽器!」

  「你諜戰劇看多了吧。」溫千愛說。

  「那你說他圖什麼?」

  「圖我們疑神疑鬼。」溫千愛把綠蘿端起來,放到了廟門內側的窗台上,陽光最好的位置,「花是好花,養著。他越是想讓我們亂,我們越該吃吃該喝喝。」

  許可撇嘴:「也就是你,要是我,連夜把這花扔護城河裡去。」

  「扔了他就知道我們怕了。」溫千愛拍拍花盆,「擺在這兒,他每天路過都看得見它活得好好的。」

  陸則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放窗台上可以,但別澆水太多。」

  許可:「?」

  「綠蘿爛根,都是澆水澆死的。」他說得很認真,「寧可幹著。」

  許可瞪著他看了一眼,扭頭對溫千愛咬耳朵:「姐,陸工這個人真奇怪。他上禮拜剛把咱們前台那盆多肉給澆死了,這會兒倒成專家了。」

  陸則:「……」

  「聽見了啊。」許可沖他揚揚下巴,「你澆死的可又不是多肉,是我的心,那盆我養了兩年。」

  「賠你一盆。」陸則說。

  「兩盆。」

  「……行。」

  溫千愛沒忍住,笑了。

  陽光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那盆綠蘿上。

  廟裡的錘子聲、說笑聲、許可和陸則的鬥嘴聲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
  有那麼一小會兒,好像所有的風雨都離這條巷子很遠。

  歇完晌,溫千愛坐在廊下核對測繪記錄。

  陸則就在不遠處的腳手架上,給西配殿的檐口拉線。

  袖口卷到小臂,一手扯著墨線,一手拿筆在木頭上做記號,手臂的線條隨著動作一緊一松。

  她核對完一頁,抬頭,目光在那兒停了一拍。

  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描了道金邊。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滑,他騰不出手,就著肩膀蹭了一下。

  溫千愛低下頭,翻頁。

  筆尖在紙上懸了兩秒,才落下。

  ——核對記錄而已。

  她對自己說。

  看的有點久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收工後,陸則說家裡有點事,先走了。

  他走得很快,快得不像平時的他。

  ---

  夜裡,聽雨堂。

  溫千愛洗漱完,坐在書桌前整理白天的測繪記錄。翻到筆記本中間,那枚檀木書籤安安靜靜躺在紙頁間,旁邊是她今天收進去的那張字條。

  她把字條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【廟不錯。人也不錯。——一個老朋友】

  然後她合上本子,關了燈。

  黑暗裡她睜著眼睛。

  這是第二次了,第二次,她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咽回去。

  三年婚姻里,她咽回去的那些問題,最後都變成了扎回來的刀。

  可她還是咽了。

  因為遞書籤給她的那個人,會把傘傾向她這一邊,會記得她聞不得人味兒,會在凌晨三點給她哥發一句「廟沒事」。

  也是因為,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一個畫面,陸承業的字條遞到他手裡時,他第一眼沒認出來。

  第二眼才認出來的。

  認得慢,說明見得少。認得出來,又說明見過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。舊帳這東西,誰沒有呢。她自己不也有一抽屜沒說給人聽的事——見山的圖、聽雨堂的灰、婚姻里那些夜裡。

  她不坦白的事,他也未必知道。

  這麼一想,好像就扯平了。

  可心裡有個聲音小小的、固執地響:你那些,是傷疤。他那個,要是圈套呢?

  溫千愛把臉埋進枕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