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工第一天,織女廟門口擺了一盆綠蘿。
盆是最普通的紅陶盆,綠蘿長得倒精神,藤蔓垂下來半尺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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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卡片,沒有署名,只有花盆底下壓著一張字條。
王師傅以為是哪個熱心街坊送的,搬起來就要往裡抬,被許可攔住了:「等等等等——這最近什麼形勢,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往廟裡搬?」
字條傳到溫千愛手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鋼筆寫的,筆鋒老辣:
【廟不錯。人也不錯。——一個老朋友】
她看了兩秒。
字是好字,話是閒話,可「老朋友」三個字怎麼品怎麼不是味道。
她順手遞給旁邊測繪的陸則:「你的字?」
「不是。」陸則掃了一眼,隨口答。
答完,他自己頓住了。
就這一頓,溫千愛的心跟著沉了半分。
她太熟悉這種停頓了。
先是沒在意,然後認出什麼,再想收回已經來不及——當年在沈家,沈述的手機響起來,他看屏幕的那半秒,也是這樣。
「怎麼了?」她問。
陸則把字條又拿回去,這次看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看完,他把字條折起來,遞還給她,臉色有點發白。
「這字,」他說,「是陸承業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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廟門口的風好像一下子涼了。
「你不是不認識他嗎?」溫千愛問。
很平常的一句問話。
沒有質問的意思,就是問。
可陸則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千愛。」他叫她的名字,卻沒有下文。
周圍的工人還在上工,錘子聲叮叮噹噹。
兩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,隔著一盆來路不明的綠蘿。
「我說過的,」陸則終於開口,聲音低,「有一件事,早晚告訴你。」
「現在就是那個早晚嗎?」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還不是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想瞞你。是……說出來之前,我得先去見一個人,問清楚一些事。問清楚了,我原原本本,全都告訴你。」
「誰?」
「我媽。」
溫千愛沒有說話。
她低頭看那盆綠蘿。
藤蔓綠油油的,在風裡輕輕晃。
擱在從前,她會追著問的。
後來吃過的虧多了,就懂了:
人和人之間,有些事得等它自己長熟。
她把字條折好,收進口袋。
「行。」她說,「不急。你先忙你的。」
陸則明顯鬆了口氣。
「不過,」溫千愛把安全帽遞給他,語氣還是淡淡的,「哪天你問完了,想說的那天——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。」
「不會。」陸則接安全帽的時候,看著她的眼睛,「我保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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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歇工,許可抱著那盆綠蘿研究了半天,發表結論:
「要我說,這花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陸承業那個老狐狸,送花准沒好事——說不定土裡藏著竊聽器!」
「你諜戰劇看多了吧。」溫千愛說。
「那你說他圖什麼?」
「圖我們疑神疑鬼。」溫千愛把綠蘿端起來,放到了廟門內側的窗台上,陽光最好的位置,「花是好花,養著。他越是想讓我們亂,我們越該吃吃該喝喝。」
許可撇嘴:「也就是你,要是我,連夜把這花扔護城河裡去。」
「扔了他就知道我們怕了。」溫千愛拍拍花盆,「擺在這兒,他每天路過都看得見它活得好好的。」
陸則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放窗台上可以,但別澆水太多。」
許可:「?」
「綠蘿爛根,都是澆水澆死的。」他說得很認真,「寧可幹著。」
許可瞪著他看了一眼,扭頭對溫千愛咬耳朵:「姐,陸工這個人真奇怪。他上禮拜剛把咱們前台那盆多肉給澆死了,這會兒倒成專家了。」
陸則:「……」
「聽見了啊。」許可沖他揚揚下巴,「你澆死的可又不是多肉,是我的心,那盆我養了兩年。」
「賠你一盆。」陸則說。
「兩盆。」
「……行。」
溫千愛沒忍住,笑了。
陽光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那盆綠蘿上。
廟裡的錘子聲、說笑聲、許可和陸則的鬥嘴聲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有那麼一小會兒,好像所有的風雨都離這條巷子很遠。
歇完晌,溫千愛坐在廊下核對測繪記錄。
陸則就在不遠處的腳手架上,給西配殿的檐口拉線。
袖口卷到小臂,一手扯著墨線,一手拿筆在木頭上做記號,手臂的線條隨著動作一緊一松。
她核對完一頁,抬頭,目光在那兒停了一拍。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描了道金邊。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滑,他騰不出手,就著肩膀蹭了一下。
溫千愛低下頭,翻頁。
筆尖在紙上懸了兩秒,才落下。
——核對記錄而已。
她對自己說。
看的有點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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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後,陸則說家裡有點事,先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快得不像平時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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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聽雨堂。
溫千愛洗漱完,坐在書桌前整理白天的測繪記錄。翻到筆記本中間,那枚檀木書籤安安靜靜躺在紙頁間,旁邊是她今天收進去的那張字條。
她把字條又看了一遍。
【廟不錯。人也不錯。——一個老朋友】
然後她合上本子,關了燈。
黑暗裡她睜著眼睛。
這是第二次了,第二次,她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咽回去。
三年婚姻里,她咽回去的那些問題,最後都變成了扎回來的刀。
可她還是咽了。
因為遞書籤給她的那個人,會把傘傾向她這一邊,會記得她聞不得人味兒,會在凌晨三點給她哥發一句「廟沒事」。
也是因為,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一個畫面,陸承業的字條遞到他手裡時,他第一眼沒認出來。
第二眼才認出來的。
認得慢,說明見得少。認得出來,又說明見過。
她翻了個身。舊帳這東西,誰沒有呢。她自己不也有一抽屜沒說給人聽的事——見山的圖、聽雨堂的灰、婚姻里那些夜裡。
她不坦白的事,他也未必知道。
這麼一想,好像就扯平了。
可心裡有個聲音小小的、固執地響:你那些,是傷疤。他那個,要是圈套呢?
溫千愛把臉埋進枕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