鑑定室的長桌上,那頁圖躺在無影燈下。
溫千愛戴上白手套的時候,對面的關鴻禎正端著保溫杯,一臉的氣定神閒。他是作為「舉報人」被請到場的——刑事控告一立案,公安調取了舉報材料原件,協會、舉報人、被舉報人三方到場核驗。
「小溫師傅,慢慢看。」關鴻禎笑呵呵的,「六十年的東西了,仔細看。」
溫千愛沒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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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俯下身,先看紙。
六十年代的手工竹紙,簾紋均勻,老化的黃斑從邊緣往裡洇,這是真的老紙。
再看墨。松煙墨,沉進去了,不是浮在紙面上的新墨。
「紙是真的,墨也是真的。」溫千愛直起身,說出第一句話。
在場的協會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。關鴻禎慢悠悠開口:「所以說嘛,數據對不上,就是……」
「但是,」溫千愛打斷他,「這頁圖,不是織女廟的圖。」
滿室一靜。
溫千愛不急不慌,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一疊照片,一張一張擺在桌上。
織女廟正殿大梁的實測照片、三維掃描的截面圖、還有她手繪的節點詳圖。
「這是我五天爬梁量出來的東西,每一張都帶著時間水印和定位,各位專家手裡,有協會存檔的副本。」
白老戴上老花鏡,拿起那張手繪詳圖,又湊近看了看無影燈下的老圖,越看眼睛越亮:
「規制對不上,確實對不上……老關,你這頁圖,六檁。織女廟的大梁是七檁——差著一整個開間呢!」
「笑話!」關鴻禎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,「白紙黑字,編號十七,正殿大梁節點詳圖——」
「織女廟正殿大梁,進深七檁,瓜柱收分七分五。」溫千愛一字一字的說,「這頁圖上畫的梁架,進深六檁。關老,您舉報我造假,拿的是一張別的房子的圖。」
她把圖輕輕轉了個方向,推向在場的專家:
「六檁、歇山、瓜柱收分七分三,這是戲台的規制。我外公六十年代初修過一座明代戲台,圖紙的一部分,當年就不翼而飛了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關鴻禎臉上。
「關老,您比我清楚那座戲台。您和他,一起修的。」
關鴻禎臉上的血色,褪了一層。
「你、你血口噴人——」
「是不是血口噴人,驗紙就知道。」溫千愛轉向辦案的民警,「我外公當年測畫不同項目,用的是不同批次的紙。織女廟那批紙,是六三年秋天他從蘇州背回來的楮皮紙。這張——」她指了指無影燈下的圖,「是竹紙,六一年冬天的批次。」
「紙漿配比、竹料年份,實驗室都能驗。」她說,「我申請做紙張批次鑑定。」
鑑定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無影燈的電流聲。
關鴻禎端杯子的手晃了一下,還想說什麼——
溫千愛已經俯下身,指著圖紙右下角,補上了最後一刀:
「還有這個。」
圖紙右下角,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朱紅印章,安安靜靜地臥在那裡。
聽雨堂校藏。
「這是我外公的藏印。」溫千愛的聲音很平,「他的規矩,每一張定稿的圖,校完最後一筆,才蓋這方印。蓋了印的圖,只有一套,收在他自己的書箱裡,六十年代中期,整箱失竊過一部分。」
她抬起眼,第一次正眼看向對面那個老人:
「關老,現在您能告訴我了嗎——」
「我外公書箱裡的東西,怎麼會在您手裡,一躺就是六十年?」
關鴻禎的嘴唇動了動。
沒有聲音。
保溫杯倒了,枸杞撒了一桌,他都沒去扶。
散場的時候,溫千愛收拾文件,關鴻禎在走廊盡頭等著她。
「小溫師傅。」他的聲音啞的,臉上那團和氣的笑,第一次徹底沒了,「你外公當年,也是這麼看著我的。」
「哪樣?」
「像看一件修壞了的東西。」
溫千愛把文件袋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,從他身邊走過去,只留下一句話:
「他不是看您修壞了。」
「他是可惜,您本來能修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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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結論下來了。
紙張批次鑑定:六一年冬產竹紙,與織女廟測繪所用楮皮紙批次不符。梁架規制覆核:圖為六檁歇山,與織女廟七檁不符。舉報材料與溫千愛提交的測繪數據之間的「矛盾」,不成立。
溫千愛執業資格,即日恢復。
織女廟項目,復工。
而關鴻禎手裡的那頁圖,作為「溫鶴年失竊遺物」的相關物證,被警方依法暫扣,刑事偵查正式展開。
消息傳回行業里那天,白老在協會的走廊里攔住關鴻禎,當著來來往往的人,只說了一句話:
「老關,六十年前你拿了不該拿的名。六十年後,你又拿了不該拿的圖。」
「你這雙手,可惜了。」
關鴻禎站在原地,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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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個下午,城南的一家咖啡館裡。
手機里推送的標題刺得她眼睛疼:《反轉!「造假門」系舉報人舉證錯誤,溫千愛恢復執業資格》。
「廢物。」她咬著吸管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「老東西,一輩子就偷了一頁圖,還偷錯了……」
關鴻禎的電話正好打進來。她看了一眼,按掉。
又打進來。又按掉。
第三次,她接了,搶先開口,聲音又甜又軟:「關老,我正要給您打電話呢——您放心,這事跟我沒關係呀,我可什麼都不知道。您多保重身體。」
說完就掛了,拉黑,一氣呵成。
孟莞對著黑下去的屏幕補了個口紅。
老狐狸沒用了。
沒關係。
我孟莞手裡,從來不止一張牌。
她翻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名字,發了一條消息:
【錢助理,上次說的事,我想好了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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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晚上,瀾庭公館。
「沈總,結果出來了。」小陳在電話里匯報,「舉報不成立,溫顧問恢復資格,織女廟復工。關鴻禎那邊……被刑偵立案了。」
沈述站在落地窗前,手裡端著酒,很久沒說話。
電話那頭的小陳等了一會兒,試探著問:「那……溫顧問那邊,需要沈氏做點什麼嗎?聲明?支持?」
「不用。」沈述說。
「那……'見山'的調查,還繼續嗎?」
窗外,江上的燈一艘一艘地過。
沈述看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,開口:
「先停了。」
小陳愣住了:「停了?沈總,都查到這份上了——」
「先停了。」
他掛了電話,把那杯酒一口喝完。
杯子放在窗台上,磕出一聲輕響。
——停在離真相只有一步的地方。
因為他發現,自己不敢再往前走了。